前言

亚历山大大帝是一个划时代的政治家，他逝世于公元前323年，留下了一个当时世界上领土面积最大的中央集权制帝国。

仅仅一年后，他的老师，伟大的思想家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年 - 公元前322年）亦撒手人寰，溘然长逝。

巨人辞世，草木哀吟，山川依旧，繁华不再，日之夕矣，暮气四塞，标志着史诗般宏伟壮丽的古典希腊时代，已经一去不再复返。

亚历山大病逝后，他的部将们为争夺他的遗产而长期混战；到公元前3世纪初，形成了三个王国：

一是回复原状的马其顿王国，它没有直接统治但基本控制了南面的希腊各城邦；

二是托勒密王朝统治下的富庶的埃及王国；

三是由帝国的亚洲诸行省所组成的塞琉西王国，疆域广大，据说就是我国古籍中所谓“条支”。

除了三大君主国，帝国原来的地盘上还有100多个在很大程度上相对独立的城市国家和地区，错综复杂的联姻、结盟、竞争、战争交织在一起，使这一时期的历史画卷显得变幻莫测，色彩斑斓。

这是一个东西方文明碰击交汇融合的时期，长达三百年的希腊化运动，给人类科技史与思想史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仿佛雄浑的唐诗之后出现的婉约宋词。

亚历山大用战斧劈开的广阔世界，令希腊人目眩神迷。

埃及和亚洲各省土地富饶，人口众多，提供了种种前所未有的机会，成千上万的希腊商人、行政官员、教师、专家和雇佣兵受到吸引，为了发财致富，远奔他乡，移居到千里万里之外。

亚历山大帝国：

希腊本土各城邦则遭到了破坏，政治晦暗，经济凋零，四分五裂，日渐式微。失去了内聚力的诸城邦，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虽然他们建立了亚该亚同盟、埃托利亚同盟，却过于松散软弱，他们只能依附于这一个或另一个“野蛮人”的帝国。

希腊人从前曾经十分突出的心理优势，此时已经所剩无几。

往昔的宗教、哲学、伦理学、政治学乃至全部制度，都是围绕着城邦建立起来的。而在希腊化时代，城邦国家的理想，已经消失在一个世界性帝国的远景之中。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希腊人，失去了往日由城邦所提供的种种保护，只能独自面对世界，面对一个经济不稳定、生活无定形、充满喧嚣战乱的时代。

人们在破败的旧城邦，新的专制国家和特大城市中踯躅四顾，不知所措。

正所谓“风住尘香花已尽，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希腊知识分子的反应是摆脱城邦政治，逃避现实，专心致意于个人解脱，犬儒主义、怀疑主义、享乐主义和禁欲主义等等哲学风靡一时。

“一种失败主义的态度、一种幻灭的情绪、一种退出尘世去建立隐居生活的意愿”代替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时代的积极进取，下等社会则开始信奉允诺来世灵魂得救的东方诸宗教——密特拉教、诺斯替教、埃及宗教，最后是基督教。

享乐主义的最大代表，是——伊壁鸠鲁学派。

第一章 早期的伊壁鸠鲁

伊壁鸠鲁（Epicurus，前341年－前270年）是古希腊最著名的哲学家之一，是伊壁鸠鲁学派的创始人，马克思年轻时候的偶像。

他生于萨摩斯岛，在那里度过了幼年时代，但父母都是来自雅典的移民。

萨摩斯岛位置：

萨摩斯岛面积478平方千米，曾经是爱奥尼亚文化的中心，毕达哥拉斯的故乡。

他父亲据说是一位学校校长或者乡村语文教师。

他从十四岁开始研究哲学，十八岁时，也就是公元前323年（这一年亚历山大大帝突然去世）他回到了雅典，呆了两年。

人们认为伊壁鸠鲁在这个时期，可能曾经去亚里士多德的吕克昂学园听一些课程（他说亚里士多德是个浪子），那是亚里士多德在世的最后一年。

此后他曾去过小亚细亚，在一个希腊城市科罗封生活了十年。

他在那里受到了德谟克利特哲学（他跟一个德谟克利特派原子论者瑙西芬尼学习过）和怀疑主义哲学家皮罗（Pyrrho，公元前365 - 270 年）思想的巨大影响，又致力于独立思考，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基本哲学思想。

他开始尝试到米提林、朗卜沙柯等城市教授哲学。

据说他在朗卜沙柯住了将近五年（310 - 306年），吸引不少追随者，包括他的妻子苔米丝达。

深受鼓舞、雄心勃勃的伊壁鸠鲁于是回到雅典，购置了位于美里特的一所房屋和附近的一个小花园，开始建立自己的私立学校，即“伊壁鸠鲁学园”，时间是公元前307年。——这是公元前335年亚里士多德在雅典开办吕克昂学园之后的又一次学术火炬接力。此后他一直生活在那里，直到公元前270年辞世，只是偶而到小亚细亚去访友。

他因此被人称为“花园哲学家”。

雅典卫城遗址：

据说在他家庭院的入口处有一块告示牌上写着：“陌生人，你将在此过着舒适的生活。在这里享乐乃是至善之事。”

他的学园里聚集着他的三个兄弟，朋友们，朋友的孩子们，许多学生，还包括一些妇女，原来的妓女和奴隶，众人之间充满友爱，亲密无间，其乐融融，仿佛生活在一个世外桃源。

他们的生活非常简朴，证明他所谓享乐决非放纵欲望于声色犬马。

罗马帝国时代的古希腊哲学史家，《名哲言行录》的作者第欧根尼·拉尔修（Diogenēs，约公元200年 - 250年）写道：

“……有大量的证据说明我们的哲学家对于一切人的善意，那是没有人能超过的，他的故乡为他立铜像表示尊敬，他的朋友之多不计其数，了解他的人都为他的学说倾倒，他的学派在他和他的同伴都去世后没有中断地继续着，他对父母孝敬，对他的仆人宽厚有礼，他们都成了学派团体的成员这个事实就可以证明他的心地，其中的一个成员就是他的奴隶米斯；一般说来，他的仁爱及于全人类。

他对神的虔敬和对祖国的情感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

临终前他还谆谆嘱托要让自己的几个奴隶获得自由，宽仁博爱。

伊壁鸠鲁的著述据说达300部，但完整存留下来的只有三封信（拉尔修认为这是他的哲学纲要）和两组格言。

我们有关其学说的大部分知识，均有赖于伊壁鸠鲁追随者的残存著作，尤其有赖于第欧根尼·拉尔修和罗马诗人卢克莱修（Titus Lucretius Carus）。

在那个城邦民主政治瓦解，社会趋于混乱，个人无所适从的时代。伊壁鸠鲁教导人们远离政治，放弃社会活动，退隐林泉。

他认为最大的善来自快乐，没有快乐就没有善。快乐包括肉体上的快乐，也包括精神上的快乐。

他提倡节制欲望，简单生活，追求心灵宁静之乐。

伊壁鸠鲁认为人死之后，灵魂原子离开肉体，四处飞散，因此人死之后并没有生命，也没有许多人言之凿凿的轮回转世。

神虽然存在，却自适其乐，根本不关心人类，占卜和占星都是迷信。

——他的学说有一种鲜明的反宗教的倾向，这在古代相当突兀（苏格拉底之死，即因被指控不敬神），且因此深受近现代无神论者推崇。

从公元前三世纪到公元后四世纪，伊壁鸠鲁主义流传共约七百年之久，有四个世纪是作为最有影响的学派之一。

他的学说传遍了希腊——罗马世界。西塞罗甚至说：“（罗马的）伊壁鸠鲁派以他们的著作占领了全意大利”。

倾心于伊壁鸠鲁的，有一些著名的罗马大人物。在罗马共和国末期，伊壁鸠鲁主义最是盛极一时，但终于没有竞争过更强悍的斯多葛学派和基督教。

公元三世纪后，伊壁鸠鲁的唯物主义学说成了基督教的劲敌。

在中世纪，伊壁鸠鲁成了不信上帝、不信天命、不信灵魂不死的同义语，经常被歪曲，并遭到抨击。

在文艺复兴时期，由于卢克莱修《物性论》的发现和出版，伊壁鸠鲁学说对早期启蒙思想家产生了持久影响。

17世纪，P.伽森狄（Pierre Gassendi）全面恢复了伊壁鸠鲁学说，直接影响了17 - 18世纪英、法等国的唯物主义哲学和自然科学研究（有人说法国大革命中的革命家骨子里都是“伊壁鸠鲁分子”）。

伊壁鸠鲁的“社会契约说”，是近代社会契约论的直接先驱。

他的伦理思想对英国的边沁（Jeremy Bentham）、J.S·密尔（John Stuart Mill）等人的功利主义哲学，同样影响巨大。马克思在自己的博士论文中，盛赞伊壁鸠鲁是最伟大的希腊启蒙思想家。列宁把伊壁鸠鲁与费尔巴哈的反宗教观点相提并论。现代中国的一些哲学教科书干脆罔顾事实，直截了当把伊壁鸠鲁归入了无神论者的行列。

拉斐尔的《雅典学院》：

其中：

2是伊壁鸠鲁：头戴叶冠者；

4是德谟克里特；

6是毕达哥拉斯；

7是亚历山大大帝：双手交叉于胸前的青年；

8是苏格拉底的门徒安提西尼，犬儒学派的创始人；

9是知名古希腊女性数学家希帕提娅；

12是苏格拉底：穿绿袍转身向左扳手指与人争辩者；

14是柏拉图：挟着《蒂迈欧篇》，以手指天；

15是亚里士多德：手拿《尼各马可伦理学》，另一手伸前，他们两人居于画面中心。

16是第欧根尼：斜躺在阶梯上半裸着的老人，是古希腊犬儒学派学者；

18是阿基米得：右下躬着身子，手执圆规量着一个几何图形。

亚历山大大帝后来说：“我若不是亚历山大，我愿是第欧根尼。”

亚历山大问第欧根尼需要什么？他说：“我希望你闪到一边去，不要遮住我的阳光。”

……其他也都是古代的牛叉人物，一时俊彦。

第二章 伊壁鸠鲁自然哲学

历史上对伊壁鸠鲁哲学的解说五花八门，有不少属于肆意歪曲。

要弄清伊壁鸠鲁到底是什么观点，我们最好回溯原典。

幸好网上有包利民先生根据希腊文、参照英文对伊壁鸠鲁所有残留作品的翻译，字数也不算很多。

《论自然纲要》

在下把要点摘录一下，供网友们参考：

一、致希罗多德信（《论自然纲要》）

伊壁鸠鲁向希罗多德问好！

希罗多德，对于那些没有能力仔细研读我写的关于自然的所有文字、或者根本无法通读我撰写的那些篇幅大的著述的人，我已经为他们准备了整个体系的一个概要，以便帮助他们充分地掌握最重要的原理，使得他们在需要的时候，能够依靠对于自然的学习，运用那些关键要点帮助自己。那些对整体理论已经有了相当深入的认识的人，也应当不断背诵整个体系的要点大纲。因为我们常常需要的是一个总体把握，而不是细节知识。

所以我们应当不断回到基本要点上来。我们要牢牢记住它们，以便从中得出整个体系的最主要的概念，并且从中推出所有的具体细节……既然这条路对于所有从事自然学说研究的人都有好处，既然我自己持续不断地研究自然并且从这种生活中得到最大的宁静，我就为你准备了有关整个理论的基本要素的这么一个概要和手册。

……

2、标准

希罗多德，首先要理解词语的所指是什么。这样，当我们需要判断意见或是探讨事情或是解决问题时，就可以回溯到这些所指上来，从而不至于由于要求无限解释词义而使事情无法决断，或是使用没有意义的空洞词语；……

3、基本原则

掌握了这些之后，我们现在应当对不明白的事物（指超出感官把握的东西。——中译者注）进行一个总体的考察。首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从无中产生。否则，一切东西都可以从任何其他事物中产生，而不需要（相应的）种子。再者，如果事物的消失意味着毁灭为无，那么世上的所有东西早就会消失了。然而，事物的总体过去一直是现在这样，而且将永远是这样……

其次，存在总体由物体和虚空所构成。物体的存在处处都可以得到感觉的证明。理性在推论不明白的事情时，也必须根据感觉。然而，如果不存在“虚空”或“地方”或我们称为“无法接触者”的东西，则物体将无处存在，也无处可以运动；然而，很明显事物是在运动。除了物体和虚空之外，我们无论是通过观念还是通过观念的类比，都无法想象还存在着其他完整的、独立的实在事物（而不是独立实体的偶性或属性）。

在物体当中，有的是组合物，有的是组成组合物的元素；元素是不可再分割（“原子”）和不可变化的，只有这样，万物才不至于毁灭为无，组合物在瓦解后还会有些东西能够保存下来；这种原子具有“充实坚固”之本性，无处消灭，也无法消灭。因此，本原必然是不可分割的、物体性的东西。

……还有，事物的总体在物体的数量和虚空的范围两个方面都是无限的。如果虚空无限而物体有限，则物体将无法停在任何地方，而在其运动中弥散消逝在无限的虚空当中，因为没有东西可以支撑它们，或是正往其向上的反弹，把它们挡回来、如果虚空有限，那么无限的物体将无处容身。

此外，原子物体是充实坚固的，组合物由原子产生，毁灭时又复归原子……原子永恒地连续运动着，且有的垂直运动，有的偏离垂直运动，还有的在组合物内部颤动。颤动的原子中，有的原子碰撞后相互跳开；有的则只在一个地方颤动，如果它们正好由于相互缠绕而被困锁在一起，或是被其他形状钩扯……

（下面他还说原子除了形状、大小和重量之外没有其他属性，在《十二要点》中他说颜色根据原子的排列不同而变化，原子不可能拥有所有大小尺寸，因为从来就没有被人看到的原子。——第欧根尼·拉尔修注。）

把所有这些话记住，它们足以给研究存在的本性的人提供一个大纲：

此外，存在着无穷多个世界，有的和我们这一个世界相似，有的不同；因为我们刚才已经证明，原子的数量是无穷的，它们运动中走得极远。世界从中产生或由其构成的原子不会在形成一个或有限的几个世界（无论它们与这个世界是否相像）中被耗尽。所以，没有任何障碍能使无数个世界的产生不可能。

4、影像与感觉

（1）视觉

此外还存在着与固体事物形状相同的形状，它远远比所有可以见到的事物都要精微稀薄…我们把这些形状称作“影像”。

……此外要记住，影像能以理智所能想象的最快速度产生。物体的表面连续不断地流出影像，由于其他原子立即补上去，事物看不出来有什么减损。影像可以在很长时间里保持固体事物中原子的排列和秩序，虽然有的时候也会混成一片。由于不需要实体性内容，它们有时可以在周遭环境中快速聚合而成（比如海市蜃楼）。这类性质的影像还可以有其他的产生方式。以上所说与感觉都不相违背，我们能看到明明白白的万事万物，这都是由于外部事物连续不断地向我们发来印象。

我们必须知道，正是由于外部事物中有某些东西进入到我们中来，我们才能观看到它们的形状和思考它们；因为认识靠的并不是外部事物在我们和它们之间的空气中印上它们的颜色和形状的本性，或是靠我们（的眼睛）向它们发出光线或其他什么流射物，而是靠某种来自事物并与其同色、同形并保持相应大小的形状进入到我们的眼睛或心灵里。这些形状运行极快，并因此而使人感到是一个连续的物体……

如果我们没有可以与之进行比较（接触）的东西，那么在画像中看到的或睡梦中出现的录象、还有以其他的方式被心灵直观或感官所把握的印象，就不会与我们称作真实存在的东西相符合。如果我们没有察觉在我们心中有一种与感知活动一起出现、又与之有别的运动，也就不会产生错误。这一运动如果得不到证明或被证明不对，则错误就发生；如果得到了证明或没有被证明不对，则真理就产生。

我们必须牢牢地坚持这一看法，这样我们才不会放弃建立在明白感觉之上的标准，也不会把错误和真实的东西混为一谈（伊壁鸠鲁在反对怀疑派）。

（2）听觉

当说话的人或发出各种声响的东西向我们流射原子时，听觉就产生了……如果没有某种内在关联的东西向我们流射，就不可能产生这样的听觉。我们没有必要认为空气被话音或其他声音塑造成一定形状（这是在反对德谟克里特的观点）。因为空气根本不可能受到这种作用。实际上，我们的说话震动会立即送出某种分子的流射，这就像呼气一样，于是便产生了听觉。”

（3）嗅觉

我们还应当考察一下嗅觉。正如听觉一样，如果没有从物体向我们流射出适宜于刺激感官的分子，我们就不会产生嗅觉。这些流射有的引起混乱和异常感，有的是平静和宜人地进行的。

5、原子及其属性

再者，除了形状、大小和重量和其他必然与形状联系在一起的性质之外，不应当认为原子还具有现象的其他属性。一切属性都会变化，而原子决不会变化，否则在组合物的毁灭中就不可能有什么坚固的东西留存下来而不可毁灭。这样的东西（原子）使存在不至于在变化中毁于非存在，也不会使存在从非存在中产生。这样，变化只是原子以多种方式变换位置、增减数量而已。这种能够变换位置的东西本身不会毁灭，不具有现象的变化性；它们各有自己的独特分子团和形状；这些必然保持不变。

在我们的经验中还可以看到，当事物外形变化时，它的其他属性都消失了，形状却能够内在地持存下来。属性在变化中不能像形状那样持存不变，而是从整个物体中消失；这一留存下来的东西（原子）足以造成组合体的种种不同，既然必须有某种东西留存下来而非毁灭于非存在。

不能认为原子拥有所有的大小，否则就会受到经验现象的反驳了……那就必然要推出我们会遇上能够被看见的原子。可是谁也没有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而且我们也无法想象看见原子的可能性。

此外，我们决不能认为在有限的物体中有无数分子，即使这些分子很小；我们也不能同意事物可以无限分割成越来越小的分子，否则，万物就会空虚化……

另外，只要原子在虚空中穿行时没有遇到阻挡，它们的运动速度必然是相等的。只要没有阻碍，重的原子就不会比小的和轻的原子运动得更快；只要小的原子找到适宜自己的通道，没有遇上阻碍，它们就不会比大的原子运动得更快……

6、灵魂及其性质

我们要记住这一原则：在思考中必须时时回归到感觉与感受上，因为这样才能得到可靠的信念。下面我们应当对一灵魂进行一个总的考察。灵魂是弥散在带个有机整体中的最精微的物体，很像混合了某种热的气息，有的方面像热，有的方面像气息……我们必须记住：灵魂是感觉的重大原因；但是，如果灵魂不被有机体的其他部分包住，就不能进行感觉。有机体的其他部分向灵魂提供了这一必要条件，而且因此分有灵魂的某些功能——虽然并不拥有灵魂的所有能力。灵魂如果离去了，有机体也就失去感觉能力……

所以，只要灵魂依然存在于身体中，则身体的某个部分的失去并不会使感觉能力消失。身体外壳有时会全部或是部分地受到损伤，并导致某些灵魂分子的失散；然而只要灵魂本身存在下来，就依然拥有感觉。但是，如果构成灵魂本性的那些原子——尽管数量很小——消失了，则余下的有机整体即使整个地或部分地持续下来，也不可能有感觉了。

再者，如果整个有机体毁掉了，则灵魂就四下消散，不可能再拥有自己的功能和运动，从而也就不再拥有感觉。（伊壁鸠鲁在其他地方还说灵魂由最光滑和最圆的原子构成，比火原子还要光滑和圆得多。灵魂的非理性部分散布在身体的其他部分中，而理性部分居住在胸中…精子是从整个身体产生的——第欧根尼·拉尔修注。）

我们还要考察一下“非物体”是什么；在通常的说法中，它指的是一种自身存在的东西。然而，能够自身存在的非物体的东西只有虚空。虚空既不能作用、也不能被作用，只能让物体穿越其中运动：所以，那些说灵魂是一非物体的人是在说胡话：如果灵魂真是非物体的，那它就既不能作用、也不能被作用；但是很明显灵魂拥有这两种能力……

7、属性与了偶性

此外，形状、颜色、大小、重量以及其他被称为物体的属性的东西——它们或是属于所有物体，或是属于可以通过感觉认识的可见物体——都不能被看作具有独立存在的本性……根据“偶性”这个术语的最通常用法，我们必须指明：偶性既不具有一整个物体的本性（那是从整体把握的），也不是永远伴随整体的“属性”（物体离开那些属性就无法被认识），一个物体一出现，这些偶性就被不同的感觉所认识到，并因此而被称为不同的偶性……这些现象中的一种独特偶性就是我们称为“时间”的东西。

8、其他世界

除了上述这些话，我们还应当认为：许多的世界，许多与我们看见的事物很像的有限的聚合体也从无穷中产生。这一切世界无论大小，都是从独特的原子团中分离出来的。所有的世界又将再次毁灭，有的快些，有的慢些；有的是由于这样的原因，有的是由于那样的原因毁掉的。

众多的世界不必只有一种形状。因为没有人能证明在某一个世界中可以有产生动物、植物和其他所有我们看到的东西的种子，而在另一个世界中就不可以有。

9、语言和文化的产生

……有的时代里的进步大一些，有的时代里小一些。所以，事物的名称并非起源于习俗的约定，而是各个部族在各自的独特感受和感觉印象的推动下，发出特别的声音……

10、天体

此外，不得认为在天体的运动、回转和日月食以及天体的升降中有一个享受着完全的不朽幸福的存在者在勤勉地管理着这一切，因为劳作、操心、愤怒和偏爱与幸福不相容，相反，它们起源于软弱、恐惧和对邻人的依赖。天体无非是圆形的火，它们也享受着极度幸福，不会自愿进行这些运动。我们应当保持所有这一切术语（神圣幸福，不朽）的指称的庄严性，以免使这些词语产生与神圣庄严性相冲突的涵义。否则，这一冲突会造成灵魂的极大扰乱。，所以，我们应当认为天体的固定不变的周期运动现象来自于世界产生时的最初的原子聚拢和结合……

11、结论

在说了这一切之后，我们必须指出；有几个原因产生了灵魂的最大烦忧，一个是既认为天体是幸福的和不朽的，又自相矛盾地认为天体有意愿、行动和动机；再一个是总是推想或猜测存在着什么永久的坏事，这或者是由于（地狱）神话，或者是由于害怕死后失去感觉，就好像死亡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似的。并且，这种烦忧不是来自理性的判断，而是出于非理性的过分偏执。所以，那些不能给自己的恐惧限定一个范围的人会遭受那些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系统知识的人所遭受的同样烦忧——甚至更加厉害。心灵的无烦忧就在于从这些惧怕中解脱出来，并始终不懈地牢记基本要道。

希罗多德啊，这样一来，你就有了整个自然学说的最重要的概要。如果精确地记住这些理论，我相信，即使一个人不曾详细地研究过所有细节，他也比起他人掌握得好的多了；因为他自己就能够搞清我在长篇著述中所详细阐发的观点。这些概要如果牢记在心，就能向他提供源源不断的援助……

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的信，即《论自然纲要》，是一篇光辉的杰作。他的第二封信——致皮索克勒的信被称为《天文学纲要》，同样精彩纷呈。

《天文学纲要》

其辞曰：

“伊壁鸠鲁向皮索克勒问好！

克莱恩把你的信带给了我，你在信中继续表达了对我的热忱，与我对你的喜爱相称；你还令人信服地努力回顾了有助于带来幸福生活的那些思考。你提出要我送给你有关天文学的清晰简要的概论，以便你能够很方便地背诵……好好地学习这封信吧，尽快把它以及我写给希罗多德的信中的小概要都背下来。

1、方法论

首先必须明白，无论是与其他学问一起，还是就这门学问本身，天文学除了带来心灵的无烦忧和坚定的信念之外，再无其他目的……自然的研究不能依靠空洞的假设和习俗传统，而应当遵从事实的自然启发。因为非理性的和空洞的意见对于我们所需要的无烦忧的生活毫无帮助。万事万物在连续不断地发生着，它们可以以多种方式加以解释，只要与现象一致就行。各种理论都是或然性的。如果有人在这些与明白的现象同样一致的解释中挑出一些，排斥另一些，那他就明显已经背离了自然研究，掉进了神话的泥坑……

2、诸世界

一个世界就是从宇宙中切划出来的一团东西，其中包围着星球、土地以及所有的其他可见的东西……这样的世界的数量是无穷的。而且，这种世界可以在另一个世界中产生，也可以在世界之间产生——我们称那个地方为“世界之间的空间”，这是一个相当空旷的地方，但不是像某些人所说的是一个巨大的真空，因为世界的产生需要从某个世界中、或是世界之间或是多个世界流出的种子，通过逐渐累加成形，并分布到各地。从适宜的地方源源不断地涌出种子，直到在能够支撑它们的某种基础上稳定下来……太阳、月亮以及其他星球并非首先独立地生成。然后再被我们的世界包容进来，而是由于具有与风或火或与它们二者相似的精微原子的增多和旋转而形成与成长的，大地和海洋也是如此：因为感觉就是这样提示我们的。

太阳以及其他星球相对于我们的大小正像太阳显现出来的大小一样。至于它们本身的大小，那可能比看上去的大一些，或是小一些，或是一样。因为我们日常所看到的远处的火也就是这样的……它们之所以会运动，可能是由于整个天穹的旋转。携带它们运行，也可能是天穹静止不动，而太阳月亮和星球由于世界开端时形成的某种向上的必然冲力而转动……

太阳与月亮的回转……也可能是因为这样的旋转运动在一开始就内在于星球之中，所以它们就只能环形运动。所有这一切以及同类的解释，都与明白的现象没有冲突，只要一个人尽其所能关注在这些事情上与现象保持一致，不被那些奴性十足的所谓“占星家”的编排的诡辩之说所吓倒。

月亮的盈亏可以是由于月体的自转所造成的……月亮可以自身发光，也可以从太阳那里得到光芒。因为我们的经验里，许多事物是自己发光的，也有许多事物是从别的东西那里得到光芒。天体现象也一样可以如此解释……

（在《论自然》第7卷中伊壁鸠鲁说：日食是由于月亮的遮蔽，月食是由于地球的遮蔽，或者由于月亮的运行。伊壁鸠鲁派的第欧根尼在《比来客顿》的第l卷中也是这么说的——第欧根尼·拉尔修注）

天体运行的规则性周期也可以按照我们日常经验中的类似情况来说明：不要用神的本性来解说这些事情。我们要让神保持在全然幸福的状态中，毫无操劳。

……昼夜的长短变化可以是由于太阳越过大地时，运动速度的快慢变化所造成的，因为它越过的地方有的长、有的短，而且它可能在有的地方走得快些，在有的地方走得慢些。这类现象在我们的经验中也可以看到……

3、气象学

……云可以由于空气在风的挤压下变得密集而形成和聚拢，也可以是由于适宜于产生云的原子的相互缠绕，也可以是由于气流从地上和水中集拢起来。这样的汇集还可以通过其他许许多多的方式形成。云形成之后，或者由于受到挤压，或由于其他变化，就能下雨。空气在移动时正好从某个地方涌出，也可以产生下雨现象。暴雨是由于容易产生这种倾泻的原子的聚合所导致的。

打雷……也可以是因为云的相互摩擦，或是当云变得像冰一样坚固后碎裂开……闪电同样是由于多种多样的原因产生的。云的相撞和摩擦会送出特定形状的火，于是产生闪电……闪电先于雷声出现。在上述的云的环境中，当风一吹向云，就能把形成闪电的形状挤出来；然后，风在云中卷动，才发出轰隆之声。或者，即使两者是同时发生的，闪电朝向我们的运动速度也快得多，然后雷声才来到，就像我们看到某个人在远处击打东西时的情况一样……雷电还可以通过许多其他的方式产生。我们要拒斥的只是神话的解释方式。只要我们在推论不明白的事物时牢牢地遵循现象事实，就能排除神话。

地震可以产生于地下的风被包围挤压，吹散了地下的土坎，引发了连续的运动，造成大地的颤动……地下的基础部分的下坠引起的众多运动的不断传递，直到遇上更坚固的地方的抵挡，也可以产生地震。大地的这种运动还可以由于其他各种各样的方式而产生。

冰雹产生于风的分子的聚集、牢固凝结，然后又碎裂成小颗粒；也可以由于某种水分子的轻微凝结；

……雪可以由于适宜产生雪的云不断地遭到大风的挤压，其中的稀薄雨水就通过适宜的通道溢出，在下方突然遇上寒冷后，这些下落的雨水就在运动中凝结起来。

……露水产生于适宜于造成这种潮湿状态的空气的凝聚，或是产生于潮湿的地方或积水的地方的空气向上蒸发；

……霜和露水的产生没有很大差别，也是由于环境变冷而导致了水分子的凝结。

冰的产生是由于水中的弯斜的和尖角的原子把圆形的原子挤出去了；也有可能是由于弯斜的和尖角的原子从外面进入到水中，聚集在一起，把圆形原子挤了出去，然后凝结起来。

虹的产生是由于太阳照到潮湿的空气上；……当太阳照射到这种空气的不同部分并反射时，邻近的空气就会出现我们看到的这些颜色。

……月晕产生于月亮四周的空气向月亮移动；也可能是由于从月亮向周边均匀地流射出的物质被四周的空气同时挡住，于是印出了一种圆形的云状东西；……

4、关于星星的一些问题

有些星的运行没有固定的轨道，有些星却整齐划一地运动着一这些情况可以这样解释：世界发端之际的圆形运动必然使其中有的星星有规则地、不变地旋转。使另一些星星作着不规则的运动。另外，这也可能是由于星星穿越过不同的地方；有的地方有匀称的气流，驱使空气走向一个方向并均匀地点燃它们；有的地方的气流则非常不匀称，于是就产生了我们所看到的偏离轨道的现象；在这些事上，现象明明提示有许多可能的原因，如果坚持只有一种原因，那就是个疯子.是不可思议的自相矛盾！而这正是那些发疯的占星术士们干的事情。他们硬是不肯让神免去管理天体的苦差，给星星安排了毫无意义的原因。

有的星看上去落在其他星的后面，这是因为它们的环绕轨道虽然和别的星同样，但是转动得比较慢些；或者，是由于它们在进行反向的运动，又被其他星星阻滞着；或者，是由于在做同样的环形运动时，有的星需要越过较多的区域，有的星则需要越过较少的区域。只有那些打算用神话迷信向大众炫耀的人才会坚持说这些解释中只有一种是对的……

5、结论

皮索克勒，这一切你都要牢牢记住，这样你就能远离神话，能够全面地认识这一类的事情……

——以上就是伊壁鸠鲁原汁原味的自然哲学。

观察细致，推理严密，展示了一个头脑异常清晰灵敏的民族在科学技术上卓绝的天赋。

碧海蓝天，透明的空气，旖旎的风光，适宜的气候，看起来大大有助于哲人的思考。

希腊海滨：

图/圣托里尼岛（Santorini）

海滨度假村

图/伯罗奔尼撒半岛的纳夫普利奥（Nafplio）

希腊《仙女》展示了神的创造的绝美：

美来自神

《伊壁鸠鲁基本要道》

除了上述内容，一些补充也必须提及，如《伊壁鸠鲁基本要道》：

“12、如果不清楚地认识整个自然，一个人就不能在最关键的事情上消除恐惧，就会生活在神话造成的惧怕中。所以，如果没有自然科学的话，就不能获得纯净的快乐。

13、如果我们害怕天上和地下的事情，或一般来说无限宇宙中的任何事情，那么我们即使获得了免除他人威胁的安全感，又有何益？”

伊壁鸠鲁最出名的弟子是卢克莱修——提图斯·卢克莱修·卡鲁斯（约前99年 - 约前55年），他是罗马共和国末期的杰出诗人和哲学家。

他反对当时在罗马盛行的毕达哥拉斯学派关于灵魂不灭和轮回转世的学说，也反对一般哲学家所主张的神创论，认为物质的存在是永恒的，整个世界包括神都是由原子组成的。

伊壁鸠鲁学派是不提倡自由思考和自由讨论的，它主张逐字逐句的背诵经典，就像早期佛教。

由于伊壁鸠鲁学派在几百年间没有发展，卢克莱修只是在重述伊壁鸠鲁的观点，也是世所公认。

所以，我们可以很有把握的把卢克莱修的《万物本性论》当成伊壁鸠鲁哲学的可靠文献，加以摘引。

《万物本性论》

卢克莱修崇拜自己的师祖，把伊壁鸠鲁比作太阳。

他说：

他（伊壁鸠鲁）的智力远远地超过了全人类中的任何一个，他曾经使所有其他人都暗淡无光，就像天上升起的太阳使群星光芒隐退一样。

“当人类在大地上到处悲惨地呻吟

人所共见地在宗教的重压底下

而她则在天际昂然露出头来

用她凶恶的脸孔怒视人群的时候

是一个希腊人（伊壁鸠鲁）首先敢于

抬起凡人的眼睛抗拒那个恐怖

没有什么神灵的威名、闪电的轰击

或天空中滚滚的雷霆能使他畏惧

相反却更加激发了他灵魂中的勇气

他渴望在所有人当中第一个砸开自然奥秘之门的门闩

他心灵的强大力量战胜了一切

于是他远远地越过了熊熊燃烧的世界之墙（一般古代自然哲学家都认为我们的世界被“火墙”，就是那闪闪发亮的天穹所包围着。）

在思想和想象中走遍了整个广阔无垠的宇宙

然后，他带着战利品凯旋归来

向我们报导

什么东西能够产生，什么东西不能够

以及万物的力量限制及其永久不易的界碑之所在

于是，迷信的威风被踩在脚下

而人类的地位则被这一伟大的胜利凌霄举起。”

网上的许多人把卢克莱修称为无神论者，甚至是伟大的无神论斗士，其实卢克莱修只是在反对荒唐的宗教和可耻的迷信。因为他接着说：“我担心你刚入哲学之门，恐怕会认为我不虔敬，正走上一条通往罪恶的道路。恰恰相反，正是迷信才经常带来罪恶和亵渎神灵的行为。在奥里斯，我们的大道路口女神的圣坛就被伊菲娅纳撒的鲜血所污染，她被公推的军队一首领所杀害”。

“大道路口女神”就是猎神阿特米斯——狄安娜，当年准备远航攻打特洛伊的阿伽门农舰队集结在奥里斯，被风暴阻挡无法出动。祭司说阿伽门农冒犯了猎神，必须把自已的女儿伊非娅纳撤作为牺牲献给她。阿伽门农就在祭坛上杀害了自己的女儿。

卢克莱修认为，这就是迷信助长罪恶行为的最有力证据！

卢克莱修（也就是伊壁鸠鲁）指出：

我们闻到不同气味，却没有亲眼看见它们如何进入我们的鼻孔。我们也看不到声音如何传递。经年累月，戴在手上的戒指，弯弯的铁犁都会逐渐磨损。衣服挂在浪花四溅的岸边会变得潮湿，而晾在太阳底下就会晒干。然而，我们既看不到潮湿的水汽如何渗入衣服，也看不到它们如何在高温之下蒸发消散。——这些即足以证明原子论是正确的。组成它们的微小微粒的每次散逸，肉眼根本无法看见。大自然总是通过不可见的物体在进行工作。

他认为“心灵”与“灵魂”不一样。前者是居于我们胸膛中央的精细原子，后者则散布全身、与身体原子相混合。前者代表思想，后者代表生命；后者服从前者（二者大致相当于中国人所谓魂魄）。它们在死亡之际抛弃我们的躯体，散逸四方，躯体却没有减轻任何重量，证明了它们十分轻盈，像轻烟一样。

灵魂离开身体之后，再没有身体，再没有什么眼睛、鼻子、舌头、耳朵一类器官，所以它不再能感知。如果灵魂不朽，在我们出生时潜入人体，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记起前生的岁月？为什么我们对以前所做过的事不能保留有丝毫的印象？——认为当野兽们恋爱和分娩时，灵魂都站在旁边准备投胎，这显然是太荒谬了。所以我们必须承认以前的灵魂早已消亡，而现在的灵魂则是现在才产生的。

死亡对我们不算什么，与我们毫无关系，就是永久的睡眠，不过是归于一片虚无。没有一个人死后会被送入“黑暗地狱”的深渊。

感觉的任务只是接受印象，对印象进行判断的是心灵。

正确或错误，只发生在心灵判断推理的阶段。

时间不能独自存在，我们也不同意离开物体的运动和静止还能感知到“时间本身”。

原子的不可分割，无法独立存在的“组成部分”是始基。自然不会容许始基被撕裂开或毁灭掉，而是保存下来作为万物的种子。

卢克莱修（伊壁鸠鲁）接着批驳了其他自然哲学家的始基论，批评了赫拉克里特的“火一元论”与恩培多克勒的“四元素说”，以及阿那克萨戈拉的“种子”之说。

他证明了“原子论”优于古希腊哲学家的诸多种说法。

伊壁鸠鲁（卢克莱修）用原子的“偏斜”运动解释“自由意志”，认为“当原初物体由于自身重力的作用在虚空之中直线下落时，它们会在无法确定的时间和地点稍稍偏离其常轨，那一点偏移刚好够得上被称为运动的改变。如果它们不会偏斜，那么一切都会向雨点一样穿过渊深的虚空垂直向下跌落，始基的一切相遇都不会发生，也不会引起任何撞击。这样，大自然将永远无法产生任何东西”。

——他“再三地强调，原初物体在运动过程中必定会稍有偏斜，但仅仅是最微小的偏离”。

“如果所有的运动总是构成一条长链，新的运动总是以不变的次序从老的运动中发生，如果始基也不通过偏斜而开始新的运动以打破这一命运的铁律，使原因不再无穷地跟着另一个原因，那么大地上的生物怎么可能有其自由意志呢？——这一自由意志又如何能挣脱命运的锁链，使我们能够趋向快乐所指引的地方，而且可以不在固定的时间和地点、而是随着自己的心意偏转自己的运动？”

“使心灵不至于在所有行为中都服从必然性，使它摆脱被奴役和被迫承受苦难与折磨的，正是始基在不确定的时间和不确定的空间的细微偏移”。——这大概是科学史上对于量子力学不确定性原理的最早表述，意义重大。

在毫无阻力的虚空中，不同重量的东西必定都以相同的速度运动。但不同的东西在水和空气中下落时，水和空气的阻力却会使它们的下落速度产生差异（伽利略对亚里士多德运动观点的颠覆，就是在向伊壁鸠鲁回归）。

我们的这个世界是个旋转着的球体（天文学所谓天球，是一个想象出来的旋转着的球），大地悬空位于它的中心，世界之球的外面和里面都是空气。

太阳之轮不会比我们所感觉到的那样大许多或小许多；月亮也是一样。如此之小的太阳吐出那么多的光芒，完全可能是由于从那个地方打开了整个世界的独一源泉，涌出了光的浪潮，就像一个小小的泉眼能够泛滥广大的草原一样。

一切植物和动物都是自发地产生并生长着的。比如，当土地因为淫雨浸泡而腐败时，你可以看到活的虫蛆从恶臭的粪便之中爬出来。——在雨水和太阳的照射下，许多生物可以从大地自然诞生；

古时候的土里面充满了热量和湿气。只要有个适宜的地方，就会形成一个子宫，诞生婴儿。

古时候，大地独自产生了人类，并且几乎一下子就生出了遍布崇山峻岭的所有野生动物和空中飞翔的千差万别的各种鸟儿。

大地还试图生产某种奇形怪状的生物，比如处于男女之间的两性人。——大地母亲在她年轻茁壮的时候，可以孕育植物、动物、人类。

今天的大地之所以不再富有生产力，只能产出一些蠕虫之类的微小生命体，是因为她已经衰老，就像一个妇女由于年老而耗尽了生育力一样。

斯多葛学派认为地上的生命来自天界，或者说动物是沿着从高天之上放下的一根金绳走到大地上的；

伊壁鸠鲁（也可能是卢克莱修）断然否定了这一点，斥之为可耻的迷信。

他说：有些人认为若是没有神力相助，大自然就不可能如此精确圆满地产生一切。这种说法完全是错误的——宇宙绝不是什么神圣力量为我们造设的，宇宙充满了太多的缺陷。

神灵生活在最为平和的状态下，远离凡尘俗事；神灵既没有痛苦也没有危险，他们凭借自己的资源就己经极为富足强大，根本就不需要我们。他们既不会由于人们的侍奉而欢心，也不会被激怒。——如果神灵干预世界，他们怎么会常常发射出闪电，击毁自己的神庙？或者时常放过罪恶之人，却用霹雳杀死一些无辜或本不该死的人？

如果一个人坚定这些信念，就会获得解放，获得自由。他不再需要神灵的帮助，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独立自主地采取行动。

伊壁鸠鲁（卢克莱修）驳斥了源自万物有灵、自然崇拜的希腊宗教。

他认为神不会对人类实施凶残的报复。雷鸣电闪都是自然现象，冷热不均、阴阳搏战，在云层中巨大的能量不断聚集、壮大，到了临界点，就会以极其迅猛的速度射出。

霹雳可以在一眨眼的功夫轻易地将铜分解，将金熔化，是因为霹雳是由十分精细、十分光滑的元素所组成，所以它可以轻易地钻入铜和金子之中，在其中畅通无阻，并瞬间就将所有的联结和纽带都拆散、分开——这是对大气放电现象和电流的天才猜测。

云带着从海面上吸取的大量水分，在风的吹拂下远去，将水洒落到了世界的各个地方。

淡水沿着河床再次入海，完成一个循环。

有害的元素进入人体，就会给我们带来疾病、瘟疫，甚至死亡。

磁铁相吸引是因为从磁石里流出了一股磁流（形成了磁场？）……

对于火山爆发，尼罗河的泛滥等等，伊壁鸠鲁（卢克莱修）同样给予了自然主义的解释，批判了流传已久的巫术迷信。

——以上就是伊壁鸠鲁自然哲学的概貌。

近年来中国学术界的西方哲学研究，已经开始侧重原始文本的解读。这是中国学者因被长期误导，痛定思痛总结出来的重要经验教训。

我们尽量寻找、回溯原典，不避烦冗，就是遵循这样的学术理念。

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也就是科学部分很容易评价。毕竟两千二三百年过去了，科学已经有了长足进步。

伊壁鸠鲁的原子论基本正确（但属于旧唯物论），如果再加上东方中国的“道”论—“场”论，综合起来，

就是现代科学的物质定义：物质由基本粒子与场构成。

空间充满着各种不同的场，场的激发态表现为粒子（波包）的凸现。二者互相转化，场处于基态时就是物理真空。具有量子涨落，粒子数量不一定守恒。

这个理论还很不完善，量子力学和广义相对论还能不兼容，所以有“超弦理论”，“M理论”等等假说出现。在弦理论中，希腊哲学家所谓不可分割的“始基”（原子，“点”状粒子）已经变成了振动着的一段段“能量琴弦”。

佛家的理论是：

一真法界即空即有，不生不灭。

极微（邻虚尘——最基本粒子）倏生倏灭，极为短命（相续乃是假相），可称之为“假有”。

空色不二。诸法皆幻；

时间各有不同，空间没有大小。

时空可以重叠，甚至芥子可纳须弥，沙尘含摄大千——这是基于禅定直观的理论概括，比现代科学更为可靠，也更为高明，迥非伊壁鸠鲁等希腊哲学家可以企及。

伊壁鸠鲁修正了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用原子的偏斜运动否定了德谟克利特的“拉普拉斯决定论”（原子被自然律完全控制），与量子力学的几率波理论，“不确定原理”如出一辙。

他提出了大自然在微观层面有随机性，人类可以自由选择善恶。——这一修正非常重要，亦是相当睿智的。

佛经中有一个类似故事：

曾有一个外道梵志，手里握着一只小鸟去见佛祖，他问佛祖，我手心里的小鸟是死是活？很显然，如果世尊答活，他将暗暗用力将鸟捏死；如果世尊答死，他将放飞小鸟。

世尊站起来，跨到门槛上，一只脚踏在门里，另一只脚踏在门外，反问道，我是要出门还是要进门？

佛家承认因果法则，也承认自由意志。佛祖显然在喻示我们：

每个人就像是踏在善恶之门上，为善还是为恶，决定权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伊壁鸠鲁的许多理论都是正确或者接近正确的，譬如：

存在着无穷多个世界；

粒子的流射产生“影像”和听觉、嗅觉；

不同大小的物体在虚空中运动速度相等；

灵魂由最精微的物质构成；

肉体的感觉能力依赖灵魂；

神的身体也是物质的。

时间不能独自存在；

有害的元素进入人体会带来疾病；

磁铁相吸是因为磁流的作用；

天体在遵循轨道自然运行，不需要神去时时照顾……

他对月亮反光，日食、月食的解释；对降雨、降雪、冰雹、霜露、虹霓、月晕、打雷、地震，瘟疫、火山爆发，河水泛滥等等的解释也很了不起，明显超过了同时代中国的诸子百家。

他的错误说法也不少：

他不知道太阳、月亮的真正大小；

误以为植物、动物、人类可以自发地产生（进化论就是包装后的自然发生论，已经被巴斯德的实验驳倒）；

不相信神经常过问尘世事务（他的所谓神都是自了汉，极为自私）；

否认神可以制定法则，否定天命；

不知道灵魂离开肉体后，还可以获得别种身体；

不知道阴间、地狱的存在都是客观现实；

不知道灵魂不灭和轮回转世可以用天眼观察的到。

他反对迷信，提倡自由思想值得肯定，但把通神、巫术、占卜、占星一概认定为迷信却是很武断的。譬如说：如果上帝的意志呈现为天象，如果宇宙是全息的，阿赖耶识种子库中的信息可以提取，占星术和占卜术就未必都是迷信……

第三章 伊壁鸠鲁伦理学

伊壁鸠鲁学派的重心，在其伦理学。

希腊化时期所有的哲学：伊壁鸠鲁派、怀疑派、斯多亚派、犬儒主义、新柏拉图主义……都把目光聚焦在伦理学，聚焦在“幸福”与“内心宁静”的追求上。

用伊壁鸠鲁的话说：

“哲学论证如果不能帮助治疗人的疾苦就是空洞无益的。正如医术如果不能帮助解除身体的疾病就毫无用处一样……能够产生无止快乐的，乃是摆脱大遭难。这就是至善的本质。”（我们可以参考马克思墓碑上的铭文：“哲学家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作为一个古代的“唯物论者”，伊壁鸠鲁的幸福观是怎样的？治疗效果如何？

《伦理学纲要》

他留下的第三封信，致梅瑙凯的信，就是他的《伦理学纲要》。原文如下：

“伊壁鸠鲁向梅瑙凯问好！

不要因为年轻就耽搁了学习哲学，也不要因为年纪大而感到学习哲学太累了。因为一个人在灵魂的健康上既不会时机尚未成熟，也不会时机已过。说还没有到学习哲学的时候或是说时机已经错过的人，就等于在说在获得幸福上时机未到或已经错过一样。所以，无论青年人还是老年人，都应当学习哲学。对于老年人，可以通过美好的经历而立即变得年轻；对于青年人，则可以由于不再对未来惧怕而变得成熟。我们要关注的是在一切实践中追求幸福，如果我们获得了它，我们就有了一切；如果尚未获得，我们要尽一切努力去获得它。

1、幸福的前提

我一直向你们谆谆嘱咐的事情，你们要去做，要明白它们是美好人生的基本原则。首先，要认识到神是不朽的和幸福的生物，正如关于神的通常观念所相信的那样；你不要把那些与不朽性和终极幸福性格格不入的事情归之于神。要用你的一切力量维护神的永恒幸福的观念。神是确实存在的，因为这一知识是清楚明白的。但是，它们不是大众所认为的那样，因为大众不知道在这件事上首尾一贯地坚持自己的看法。不虔敬的人不是否认大众关于神的看法的人，而是信奉大众关于神的看法的人，因为那些看法不是真实概念，只是错误的假设，比如他们认为神会给恶人带来最大的恶，会给好人带来最大的好处，因为神垂青自己的同类，喜欢与自己近似的人，而排斥和自己不一样的人，视其为异己。

要习惯于相信死亡与我们无关，因为一切的好与坏都在感觉之中，而死亡是感觉的剥夺。只要正确地认识到死亡与我们无关，我们就能甚至享受生命的有死性一面——这不是依靠给自己添加无穷的时间，而是依靠消除对于永生不死的渴望。对于彻底地、真正地理解了生命的结束并不是什么坏事的人，在他活着的时候也不惧怕。那些说自己之所以害怕死亡，不是因为其到来会使人伤心，而是在想到其将要到来时感到伤心的人，是十分愚蠢的。所有实际来临后不会使人烦恼的事情，在人们的事前展望中引起的悲伤也都是空洞不实的。所以，所有坏事中最大的那个——死亡——与我们毫不相干，因为当我们活着的时候，死亡还没有来临；当死亡来临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在了，所以死亡既与活着的人无关，又与死去的人无关；因为对于生者，死还不存在；至于死者，他们本身已经不存在了。

大众有的时候把死亡当成最大的坏事而拼命逃避，有的时候又选择死亡，把它看成生活中的悲惨遭遇的避难所。贤人既不苦苦求生，也不惧怕生活的终止。生活对于他既非一种障碍，死亡也不被他看成是一种恶。就像在食品当中，他不会只是选择更多数量的、而是选择更为令人愉快的。同样，贤人在采摘时间之果上，也不是挑选那些更长的时间，而是更加愉快的时刻。那些宣讲年轻人应当好好生活，老年人应当善终天年的人，是头脑简单的，这不仅是因为生活是有价值的，而且因为对好好生活和善终天年的关心与实践本来就是一回事。至于那些说最好不要出世到人间的人，那就更差劲了。这些人有诗云：

一旦出生了，就尽快进入冥府之门。

如果说这话的人当真相信这一看法，他为什么不立即结束生命？因为如果他一定要这么做，他立马就可以办到。如果他只是说说而已，那么他就蠢了，因为人们不再会相信他。

要记住：未来既不是完全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也不是完全不受我们的把握。因此我们既不要绝对地相信未来一定会如此发生.也不要丧失希望，认为它一定不会如此发生。

2、美好生活

要认识到：在各种欲望中，有的是自然的，有的是空虚的。在自然的欲望中，有的是必要的，有的仅仅是自然的。在必要的欲望中，有的有助于幸福，有的有助于身体的摆脱痛苦，有的有助于维系生活本身。在所有这些中，正确无误的思考会把一切选择和规避都引向身体的健康和灵魂的无烦恼，既然这是幸福生活的终极目的。我们做的其他一切事情，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免除身体的痛苦和灵魂的烦恼。当我们获得这一切后，灵魂的所有风暴就平息了，人们就不再被匮乏所驱动而四处寻找其他什么“好事”来满足灵魂和身体。所以，只有当我们在缺少快乐就感到痛苦时，快乐才对我们有益处。当我们不再痛苦时，我们也就不再需要快乐了。正是因为此，我们说快乐是幸福生活的开端和目的，因为我们认为快乐是首要的好，以及天生的好。我们的一切追求和规避都开始于快乐，又回同到决乐，因为我们凭借感受判断所有的好。

正是因为快乐是首要的好和天生的好，我们不选择所有的快乐，反而放弃许许多多的快乐，如果这些快乐会带来更多的痛苦的话。而且，我们认为有许多痛苦比快乐要好，尤其是当这些痛苦持续了长时间后带来更大快乐的时候，所有的快乐从本性上讲都是人的内在的好，但是并不是都值得选择，就像所有的痛苦都是坏的，但并不都是应当规避的。主要是要互相比较和权衡，看它们是否带来便利，由此决定它们的取舍。有的时候我们把好当作坏，有的时候又把坏当成好。

我们认为独立于身外之物的自足是重大的好，但并不因此就只过拮据的生活。我们的意思是：当我们没有很多物品时，我们可以满足于少许的物品，因为我们真正相信：只有最不需要奢侈生活的人才能最充分地享受奢侈的生活。一切自然的，都是容易获得的；一切难以获得的，都是空虚无价值的（不自然的）。素淡的饮食与奢侈的宴饮带来的快乐是一样的，只要由缺乏引起的痛苦被消除。面包与水可以带给一个人最大的快乐，如果这个人正好处于饥渴之中的话。习惯于简单而非丰盛的饮食，就能给人带来健康，使人足以承担生活中的必要任务，使我们在偶尔遇上盛宴时能更好地对待，使我们不惧怕命运的遭际。

当我们说快乐是目的的时候，我们说的不是那些花费无度或沉溺于感官享乐的人的快乐。那些对我们的看法无知、反对或恶意歪曲的人就是这么认为的。我们讲的是身体的无痛苦和灵魂的无烦恼。快乐并不是无止境的宴饮狂欢，也不是享用美色，也不是大鱼大肉什么的或美味佳肴带来的享乐生活，而是运用清醒的理性研究和发现所有选择和规避的原因，把导致灵魂最大恐惧的观念驱赶出去。

所有这一切中的首要的和最大的“好”是明智。所以明智甚至比哲学还更为可贵。一切其他的德性都是从理性中派生出来的。它教导人们：如果不是过一个明智、美好和正义的生活，就无法过上愉快的生活；如果不是过一个愉快的生活，也不可能过一个明智、美好和正义的生活。德性与快乐的生活一道生长，两者不可分离。

你认为谁能比这样的人更好呢？——这个人关于神有虔敬的观念，对于死毫不惧怕，他仔细思考过自然的目的，知道“好”的生活很容易获得；他知道坏事不会持续很久，强度也不会很大；他嘲笑被人们视为万物的主宰的东西——所谓命运。他认为有的事情由于必然性而发生，有的来自偶然性，有的是因为我们自己：他看到必然性消除了我们的责任，偶然性或运气则变化无常，而我们自己的行为是自由的，一切批评和赞扬都必须与此关联。即使追随神话关于神的意见也比受自然哲学家的“命运”观念的奴役要好得多，前者至少还给人以一丝希望。如果我们敬拜神、祈求神，就有可能免遭灾难，而后者讲的必然性是无法向它祈求，使它发生任何改变的。再者，他也不像许多人那样认为偶然性或运气是一个神，因为神不会做混乱无序的事情；偶然性也不是事物的一个不确定的原因，因为偶然性不可能给人们带来好事与坏事，让人生活得幸福，虽然大的坏事和好事可以开始于某种偶然事故。应当认为：运气不好但是智慧的人胜过幸运的蠢人，因为在行为中拥有正确的判断的人即使没有成功，也比借助偶然机遇成功的非理性的人要好。

你以及你的同道要日日夜夜思索这些道理以及相似的道理，这样，无论你是在醒着的时候还是在睡着的时候，就都不会感到烦恼，而是像神一样生活在人当中。因为一个生活在不朽的福祉中的人已经不再像有死的生物了。

《基本要道》

在《基本要道》中，伊壁鸠鲁说：

1、幸福和不朽的存在者（神）自己不多事，也不给别人带去操劳。因此他不会感到愤怒和偏爱，所有这些情绪都是软弱者才有的。

2、快乐增长的上限是所有的痛苦的除去。当快乐存在时，身体就没有痛苦，心灵也没有悲伤，或者二者都不会有。

8、没有任何快乐本身是坏的，但是某些享乐的事会带来比快乐大许多倍的烦恼。

10、如果带来放荡快乐的东西真的能够解除内心对于天象的、死亡的和痛苦的恐惧，如果它们能够教导人明白欲望的界限，那么我们也就看不出有什么指责他们的必要了，因为他们沉醉在一片快乐中，一点也不感到身体的痛苦和心灵的悲伤（这些就是恶）。

11、如果天空中的怪异景象不会使我们惊恐，死亡不令我们烦恼，而且我们能够认识到痛苦和欲望是有界限的，我们就根本不需要自然科学了。

12、如果不清楚地认识整个自然，一个人就不能在最关键的事情上消除恐惧，就会生活在神话造成的惧怕中。所以，如果没有自然科学的话，就不能获得纯净的快乐。

13、如果我们害怕天上和地下的事情，或一般来说无限宇宙中的任何事情，那么我们即使获得了免除他人威胁的安全感，又有何益？

14、一个人如果获得了免除他人威胁的安全感，那么，在充分的支持和优裕财富的基础上，他可以获得远离人群而宁静独处的真正安全感。

15、自然的财富是有限度的和容易获得的，虚幻的意见所看重的财富却永无止境，永远无法把握。

16、厄运很少能击垮贤人，因为理性的过去、现在、将来都一直指导他追求生活中真正重大的目标。

17、正义的人是心灵最为宁静的人；不正义的人心里充满了惊恐。

21、知道好的生活的限度的人，也知道由于匮乏而来的身体痛苦是容易消除的，完满的生活是容易达到的，所以他不需要那些必须通过苦苦争斗才能获得的东西。

26、那些没有满足也不会导致痛苦的欲望，就不是必要的。那样的欲求是容易去掉的；而且这类欲望的满足很难，或是满足后会带来伤害。

27、在智慧给整个一生的幸福带来的各种帮助中，最大的是获得友谊。

29、在所有的欲望中，有的是自然的和必要的.有的是自然的但不是必要的；有的既不是自然的也不是必要的，而是由于虚幻的意见产生的。

39、那些知道如何最佳地防范外在威胁的人，能够尽量待人如己：如果他实在无法把有些人视为一体，至少也可以不视为异已；如果连这也做不到，他可以不和他们交往：只要方便，他就与他们保持距离。

40、那些最能够获得免除邻人威胁的安全的人，也是那些满怀信任与别人融洽相处的人。不过，尽管他们享受着充分的亲密友谊，当朋友中有人早逝时，他们也不会为之悲哭，好像这是什么值得悲痛的事情似的。”

《梵蒂冈馆藏格言集》

《梵蒂冈馆藏格言集》抄本是1888年发现的，其中的大部分格言被认为是从伊壁鸠鲁的书中摘抄出来的；有的可能是他的门徒如梅特洛多诺所写。

其中的一些格言浓缩了伊壁鸠鲁派的伦理思想，如：

14、我们只活一次，我们不能再次降生；从永恒的角度讲，我们必将不再存在。谁也无法控制明天，可是你却推延你的快乐。生活被拖延给浪费掉了；我们每一个人就在忙忙碌碌、无暇享乐中死去。

17、我们不能认为年轻人是幸福的，只能认为一生幸运的老年人是幸福的。身居高位的年轻人常常会受到命运的打击，被从正常的人生轨道中推出去；老年人已经到了最后的年龄，就像已经在港湾中下锚，手中已经确确实实地把握住了他过去只是期盼的成就，享受着幸福温馨的回忆（类似中国所谓，人生只看下半截）。

18、如果你减少观看、社交和性爱，那么爱欲就会消解。

21、我们决不能抵抗自然，而应当服从她。当我们满足必要的欲望和不会引起伤害的身体欲望的时候，当我们坚决地拒绝有害的欲望的时候，我们就是在满足自然的欲望。

25、如果用自然所确立的生活目的来衡量，那么贫穷就是巨富；相反，如果一个人不知限度，那么财富也意味着赤贫。

27、其他事业的收益总要等到艰难的工作完成后才能看到，但是在学习哲学中。快乐会一直伴随着知识的增长过程；因为快乐并不是在学习之后才来到，相反，学习和快乐一道前进。

30、有的人终其一生忙于给自己增加生活用品，却不知道我们每一个人在出生的时候都领受了饮食，足够凡人享用的了（这一条好像来自宗教）。

33、肉身的呼喊催促我们避开饥渴和寒冷，谁能避开这些困扰并一直保持下去，其幸福将不亚于天神。

35、不要由于期望你所不拥有的东西而毁了你已经拥有的东西吧！你应该多想想：你现在所拥有的东西以前也是你只能期盼的东西。

44、一个把自己调整到满足于简单的生活所需的贤人，能够更好地明白如何给予而不是索取——他找到了如此巨大的自足之宝藏。

45、研究自然并不会使人大话连篇或是炫耀公众所推崇的那些学识成就；它只会使人蔑视俗见、特立独行，为自己的德性而非外部财产的价值而骄傲。

46、让我们彻底赶走我们的坏习惯吧，就像它们是给我们造成了长久而巨大的灾难的坏人一样。

47、命运啊，我已经准备你的到来了，我也鼓起勇气抵抗你的所有各种秘密进攻了。我们不会当你的俘虏，也不会当其他环境压力的俘虏；当我们到了离别生活的时候.我们会看轻生命，看轻那些徒劳无益地想抓住它不放的人；我们将在离开生命的时候响亮地唱出宣布我们美好一生的凯旋之歌。

51、伊壁鸠鲁对一个年轻人说：

我从你的信中得知你的天性使你过分地沉溺于性爱，这么说吧，只要你不违反法律或社会习俗或干扰邻居或搞垮身体或花光钱财，你可以跟着天性走，做你想要做的事情。但是，你几乎不可能不受到这当中起码一种问题的困扰：性爱从来也没有对谁有过什么好处；如果它不伤害一个人的话，已经是侥幸了！

53、我们不必忌妒任何人。好人不应该受到忌妒；至于坏人，他们越是发达，就越是在害他们自己。

55、我们应当这样来抚慰人们所遭受的不幸：幸福地回忆过去的好事，清楚地明白发生的事情是无法变更的。

58、我们应当从日常责任和政治事务的牢房中逃离出去。

59、肚子并不像大众所想象的那样难以满足；真正难以满足的是关于口腹之欲难以餍足的错误信念。

61、人们觉得亲人的面容是最美好的景象，因为亲人之间的血缘使他们心灵相通；亲人面容的可爱，正是因为它揭示了这一亲缘一体性。

63、简单生活也有一个度。不注意这个度的人所犯的错误和陷入奢靡生活的人所犯的错误一样大。

65、向神祈求人自己可以办到的东西，是毫无意义的蠢事。

67、一个自由的人无法获得许多财产；因为如果不给暴众或君主当奴才的话，这是很难的事。但是，他时时都很富足，不缺生活必需品，如果他碰巧得到了许多财产，他可以轻松地散财，赢得大家的好感。

75、那句格言“盯着漫长一生的终点”显示出对于过去的幸福不够珍措。

78、高尚的人主要关心的是智慧和友谊；其中，前者对于此生有很大价值，后者对于一切时候都有好处。

81、无论拥有多么巨大的财产，赢得多么广的名声，或是获得那些无限制的欲望所追求的东西，都无法解决灵魂的紊乱，也无法产生真正意义的欢乐。

——伊壁鸠鲁并不是口头哲学家，他时时在践行自己的哲学。据他的弟子说：伊壁鸠鲁生活中的温和与自足，和其他人比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传奇。

伊壁鸠鲁主张知足常乐：

他认为，奢侈的财富对于男人和女人毫无意义，就像水对于已经倒满水的杯子毫无意义一样。它们都是无用的和毫无必要的。当我们看到别人的财富和捞到的东西那么多时，只要记作我们并不受这些欲望的干扰，也不会为满足这些需求而当牛当马。我们就可以获得很大的满足。

《贤人论》

第欧根尼·拉尔修写的《贤人论》载有伊壁鸠鲁的如下说法：

人之所以会伤害别人，或是出于仇恨，或是出于妒忌，或是由于轻蔑。贤人通过理性克服了所有这些情绪。

已经成为贤人的人，就再也不会变化成相反的性格了，他甚至不愿去伪装它。

贤人比其他人更敏锐地感受到各种情绪，但是它们不会妨碍他的智慧。

贤人不惩罚仆人，而是对他们怜悯，而且还会宽恕那些有良心的仆人。

贤人不陷入爱情，也不关心死后的葬仪如何。他们认为爱情不是神送给人的礼物。性爱对人并没有好处；如果不受其伤害的话，那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贤人不会结婚生子，不过，如果为特殊的情势所迫，他们有时也会结婚。

贤人即使喝醉之后也不会发酒疯，即使眼睛瞎了也不会轻生。

贤人不投身政治。既不会去当僭主，也不会成为一个犬儒派，也不会当乞丐。

贤人会注意自己的财产和未来生活。贤人喜爱田园生活。

他会全力反抗命运，决不抛弃朋友。有的时候也会为朋友而死。

他对自己的名声的关注以不被别人轻视为限。

贤人也会摆上祷告用的偶像，但是对于自己的状况是变好还是变坏，他们无动于衷。

贤人会感谢纠正他的错误的人。他独断而非犹疑不定。

——伊壁鸠鲁派的贤人认为有两类幸福：

一类是最高的，是神的那种幸福，它十分完满，不可能再有任何添加；

另一类快乐的程度不确定，可以添加和减少。

只要在生命的路上，我们就应当努力使旅途的后半部分比前半部分更加好。

当我们到达终点时，我们应当保持宁静，心怀愉悦。

追随自己的导师，卢克莱修认为：爱情浪费钱财，导致身体虚亏。使人受制于妇人，忽略了责任和义务，败坏了名誉，实属徒劳无益。这些祸害还是由进行得很顺利的爱情所带来的；不幸且无助的爱情更是祸患无穷，不胜枚举。所以我们最好不要被爱情蛊惑，被欲火冲昏了头脑。

他认为诸神庄严肃穆，居所安宁祥和。那里既没有狂风暴雨，也没有严寒酷雪。总是万里无云，光辉遍洒。“大自然给诸神提供各种各样的东西，任何时候都不会有什么东西来扰乱他们平和的心境”。那才是值得羡慕的生活。

卢克莱修反对目的论，他说：我们身上的一切并不是为了我们能使用它而诞生的，相反，是诞生出来的东西创造了它的用途。“不要以为眼睛的明亮瞳孔是被造来让我们能看到面前的东西的；或者，以为腿和臀部联结起来并安放在脚上，乃是为了使我们能够大步向前迈进；或者，手腕接在强硬的上臂上，指挥着两边的双手，乃是为了使我们能操持事务，以便存活上去。这一类解释以及其他那些人们所给出的解释，都是倒果为因，而且基于扭曲的推理之上。”——“我要一再强调：你完全没有任何理由相信它们会是为了其用途的目的被造出来的”。

《万物本性论》主要探究自然。可以说，伊壁鸠鲁学派的伦理学资料，目前尚存的，主要是以上这些。

伊壁鸠鲁伦理学有许多优长之处，也有不少缺点。

从正面看：

伊壁鸠鲁把人生的目标锁定为寻找快乐和追求幸福，认为快乐就是至善（他把快乐等同于幸福），趋乐避苦是人的本性，灵魂的安宁具有最高价值。但得到快乐离不开节制，克服欲望，深思熟虑，理性选择，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

摆脱贪欲，摆脱外在束缚和肉体的奴役，才能获得心灵的自由。——这是相当正确，无可指责的。

人生而有欲。对于欲求，人类持三种态度：纵欲，节欲，禁欲。

纵欲伤身败德，祸患不可胜言，而且欲壑难填，过度的享受，最终一定会导致痛苦。

为了升华而禁欲是修炼的内在要求；而单纯的禁欲则令人茶饭不思，精神恍惚，举止乖僻，百弊丛生，似乎也没有什么必要。

故东西方的智士哲人，自古暨今，大抵一致地反对纵欲、禁欲，而提倡节欲，扣其两端，中道而行，无过无不及。

伊壁鸠鲁也是这样，他主张有教养的、自觉的快乐主义者应该精打细算，选择最佳的快乐方案，用最少的代价获取最大量的幸福。

他认为快乐与德行之间互相蕴含，若不谨慎、光荣和公正地生活，便不能快乐，这也是值得称赞的。

伊壁鸠鲁哲学是节制之学，在“花园”里，伊壁鸠鲁和他的弟子们“过着非常简朴的生活，有半品脱的薄酒就很可满足了，通常则饮清水”。

伊壁鸠鲁说：

“送我一小罐奶酪，那在我需要的时候，就很惬意，觉得够奢侈的了”。正所谓“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他们不一定缺钱，实行简单生活的目的，就是要抵制奢侈放纵对一个人身心的侵袭，归真返璞，寻找内心宁静之乐。这种主张与老子的“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理论如出一辙。

面对死亡，伊壁鸠鲁洗了一个澡，要了一杯葡萄酒，殷殷托嘱，安详宁静，不忧不惧。我们的孔夫子将逝，则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东西哲人，对待死亡，同样的豁达开明。

伊壁鸠鲁区分了积极的快乐和消极的快乐，他反对铺张浪费、暴饮暴食、堕入爱河、沉溺于交媾之类的主动纵欲行为，认为奢侈是幸福的大敌，与其锦衣玉食却忧心忡忡，不如粗茶淡饭却无忧无虑。——无饥无渴、无欲无求的消极的快乐才是最好的，那是“一种厌足状态中的麻醉般的狂喜”，是最高的福乐境界。

从反面看：

伊壁鸠鲁学说有一种逃避现实的倾向，它不把城邦、国家、个体的政治介入看做是具有重大价值的东西，强调远离社会责任和社会活动，与世无争，离群索居，自得其乐。

但如果城邦被占领，人民被奴役，个人的快乐与幸福谁又能予以保障？——当然，在马其顿人和罗马人的统治下，希腊已经丧失了城邦主权，公民的个人自由也跟着丧失了大半。面对政治暴力和社会动荡，哲学家们也只能在残缺和畸形的个人自由基础上寻找幸福了。舍弃宏大叙事，对于不可预料的灾患视而不见，恐怕也是迫不得已。

伊壁鸠鲁派的哲人没有那种舍生取义，抛开个人打算去为国家、社会、全人类利益献身的崇高理想。个人的安全和快乐是他们的出发点，也是他们的最后归宿，为此他们可以关心自己的财产、名望，必要时可以应付和适应环境，甚至到宫廷里去陪伴侍奉君王，摧眉折腰，降志辱身——这与几百年后，耶稣基督那种“爱人如己”、舍己为人，在一个充满罪恶的世界里不顾一切，去拯救自己和他人灵魂的伟大教导，无疑相去甚远。

哲学的确应该是一种治疗，但这种治疗不能依靠虚浮的推理。

伊壁鸠鲁派武断地认为，“神并不滥施恩惠，他无牵无挂，对我们毫不关心，他甚至不理睬这世界，他对善行和恶行都无动于衷”。神的赏善罚恶只是迷信，只是没有根据的胡说。

甚至说：“上帝想阻止邪恶，但却做不到？那么，他不是万能的。他能做得到，但不愿意去做？那么，他是恶意的。如果他能做而且又愿意去做？那么，邪恶从何而来？如果他既做不到又不愿意做？那么，为何还称他为神呢？”——把自己的思维水准降低到了一个愤青的程度。

神如果不干预人事，那祂与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有神与无神又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神一直在辛勤工作，干预人类历史。

更多的古代思想家，透过蛛丝马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比伊壁鸠鲁来的高明。

耶稣基督的降生，更是把无限的光明带入了这个世界。

如果死亡之后真的一无所有，没有轮回转世，我们当然不必惧怕什么。不幸的是，灵魂的确不死，我们免除不了畏惧，我们不得不约束自己，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伊壁鸠鲁也提倡道德，但是这种道德却以自我和自我的快乐幸福为中心，缺乏更深刻的内涵。他所推崇的审慎仅仅是对个人苦乐的精心计算，他人和社会的整体利益似乎不在考虑之列。

伊壁鸠鲁提倡友爱，但站在个人主义的角度，他的友爱似乎也只是一种相互利用的权宜之计，尽管他说这种友谊会最终发展为圣洁无私的大爱。

伊壁鸠鲁哲学是相对主义的，非常适合现代人的口味。

神不干预世界，没有死后续存，没有因果报应；除了幸福，没有任何固有的道德价值，也没有绝对正义的主张，为最恶劣的僭主专制以及无神论、唯物论、拜金主义、物质利益至上主义等等邪说妄论打开了大门，受到了这些理论的信徒们一致的欢呼赞誉。

第四章 伊壁鸠鲁哲学来历

伊比鸠鲁总结他的哲学为四句话：

“神不足惧，死不足忧，祸苦易忍，福乐易求”。

伊壁鸠鲁哲学来自哪里？

——伊壁鸠鲁本人强调自己的独创性，强调自己是自学成才，早年就富于独立思想和批判精神，自己的哲学别出心裁，不依前辙，戞戞独造，横空出世。

然而，伊壁鸠鲁哲学诞生于希腊哲学越过了最高峰之后，希腊哲学已经发达了二百多年，前辈贤哲早已灿若群星。

说自己独辟蹊径，独树一帜，自出机轴，自我作古，恐怕是没有人会相信。

伊壁鸠鲁骂自己的哲学老师瑙西芬尼（Nausiphanes）为“海蜇”“骗子”，称柏拉图的弟子是“拍狄奥尼苏斯的马屁的人”，亚里士多德是个浪子，普罗太戈拉只是个给德谟克利特拎皮包的，赫拉克利特是个制造混乱者，德谟克利特是个瞎说的二道贩子，犬儒派是希腊的敌人，而怀疑论者皮罗则是个无知的乡巴佬……对前人鲜有好评。

伊壁鸠鲁的敌人斯多葛派则认为：

伊壁鸠鲁所宣讲的原子论和快乐主义哲学并非什么新鲜货色，无非是剽窃德谟克里特和昔勒尼派的结果。

后来的思想家很多也持这一主张。有人问西塞罗（公元前106年 - 前43年）：“在伊壁鸠鲁的物理学中究竟有什么东西不是属于德谟克利特的呢？伊壁鸠鲁诚然改变了一些地方，但大部分是重复德谟克利特的话。”

西塞罗自己也说：“凡是他（伊壁鸠鲁）修改了的地方，他都损害了原意，而他所遵循的东西完全是属于德谟克利特的。”

“伊壁鸠鲁在他特别夸耀的物理学中，完全是一个门外汉，其中大部分是属于德谟克利特的；在伊壁鸠鲁离开德谟克利特的地方，在他想加以改进的地方，恰好就是他损害了和败坏了德谟克利特的地方。

……只有在他遵循德谟克利特的地方，他才照例没有弄错。”

普卢塔克（约46 - 119年）依次将伊壁鸠鲁同德谟克利特、恩培多克勒、巴门尼德、柏拉图、苏格拉底、斯蒂尔蓬、昔勒尼派和学院派加以比较，他的结论是：“伊壁鸠鲁从整个希腊哲学里吸收的是错误的东西，而对其中真正的东西他并不理解。”

他在《论信从伊壁鸠鲁不可能有幸福的生活》一文中说：“伊壁鸠鲁派的这种学说消除恐惧和迷信，但却不能给人以快乐和众神的恩惠。”

近代作家的意见也大体相同。莱布尼茨就说：“我们关于这个伟大人物（德谟克利特）所知道的东西，几乎只是伊壁鸠鲁从他那里抄袭来的，而伊壁鸠鲁又往往不能从他那里抄袭到最好的东西。”

许多人，尤其是倾向无神的人士则为伊壁鸠鲁辩护。除了卢克莱修，大概数狄德罗和马克思态度最为激烈。

狄德罗说：伊壁鸠鲁“是唯一知道怎样协调自己的道德信念与他所了解的人类真正的快乐，以及他的自然欲望与要求的人。为此，他在过去和未来都会有一大批门徒。一个人可以成为一个斯多葛主义者，但任何人天生就是一个伊壁鸠鲁主义者……”

“可鄙的犬儒主义者（斯多葛派）不遗余力地散布这种偏见，使之如此流行，以致我们不得不指出，享乐主义者是少见的名声最坏而品德高尚的人。”

“人们认为他（伊壁鸠鲁）是淫逸行为的辩护人”，“而他在生活中却始终行为高尚，特别是能够做到自我克制。”

马克思的辩护更是连篇累牍，义愤填膺，我们把它放在了后面。

从目前掌握的资料看，伊壁鸠鲁哲学的确有一大部分属于独创，但来自前人或同代人的思想或启发亦不在少数。

我们知道，除了柏拉图、苏格拉底还影响了所谓的“小苏格拉底派”——包括犬儒学派、昔兰尼学派、麦加拉学派。

伊壁鸠鲁的伦理哲学，有一部分显然来自昔兰尼学派的创始人亚里斯提卜（Aristippos或译阿瑞斯提普斯，约公元前435 - 前356年）。

亚里斯提卜

亚里斯提卜是苏格拉底的弟子，据说是最早的享乐主义者，第一个提出了幸福就是追求感官的快乐。

亚里斯提卜，公元前435年出生于利比亚著名古城昔兰尼，早年就学于伯里克利的至友智者派（诡辩学派）大师普罗塔哥拉。

Aristippos或译阿瑞斯提普斯，约公元前435 - 前356年

普罗塔哥拉是个怀疑论者，他说：“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的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的事物不存在的尺度”。

“关于神，我无法知道他们存在还是不存在，因为有许多障碍使我们得不到这种知识，一则这个问题暧昧不明，再则人生是短促的。”

亚里斯提卜约前416年来到雅典，师从苏格拉底，与柏拉图成了同门。他曾到过叙拉古宫廷，也曾在希腊各地执教。后来返回故乡，创立了学派。亚里斯提卜认为感觉是真与善的标准，在认识论方面，我们只能依靠感觉，虽然感觉也未必真正靠得住；他把苏格拉底的至善解释为快乐，声称感官快乐和个人享受是人生所追求的唯一目的，伦理学也就是求得最大快乐的知识。

他认为寻求肉体感官快乐是人的本性，甚至是人的天职。德行之所以有价值，就在于它能给人带来幸福。

他教导学生说：人生的目标是通过适当的方法掌控逆境和顺境来使自身适应环境，从而获得快乐。

“他说，生活的目的就是最佳地去享受身体上的快乐，幸福就是快乐享受的总和……在他看来，既然存在着要求，那就有权去满足这种要求，从而实现人生的目的——享乐。”（《名哲言行录》）

过去的快乐已无法追回，未来的快乐虚无飘渺，所以我们应当努力追求当下的肉体快乐。为求得肉体的快乐可以不择手段。但他也主张对快乐要加以理性的控制，强调“要能主宰快乐，而不为快乐所主宰。”

亚里斯提卜留下的名言是：“能够摄取必要营养的人要比吃得多的人更健康，同样地，真正的学者往往不是读了很多书的人，而是读了有用的书的人”。

亚里斯提卜英俊潇洒，风度翩翩，谈吐隽永，机灵变诈，左右逢源，到处都吃得开。他不惮侍奉暴君，也不怕趋附富豪。有人问他为什么哲学家常到有钱人家去串门，而有钱人却不常去找哲学家，他的回答是：“因为哲学家明白自己需要什么，而有钱人却不清楚。”

赚到了大钱之后，他把金钱挥霍在美食、锦衣、豪宅、美女之上。有人谴责他，说他和娼妓姘居，他说他并不在乎住别人住过的房子或开别人开过的船。

他的姘妇对他说：“我有了你的孩子。”他说“既然在走过一处丛林后你无法说出是哪棵荆棘刮到了你，你怎敢确定那孩子一定是我的？”——亚里斯提卜毕竟是哲学家，不论贫富顺逆他都能同样泰然自若，不动声色，虽然他从不讳言自己嫌贫爱富。

他主张快乐才是至善，其余的一切东西，包括美德与哲学在内，都应该以其所能带来快乐之多寡来评定。

我们未必能分辨事物的真假，我们能直接确切知晓的只是自己的感觉；因此智慧并非依靠追寻抽象的真理所能获得，而是由感官的快乐而来。

只有目前才是真实的，智者不愿放弃眼前的好处而把希望寄托于不可逆料的未来。生活的艺术就在抓住每一个从你眼前经过的快乐，并尽可能充分利用。

享受快乐却又不为快乐所奴役，能谨慎地分别什么有害，什么无害的人，就是真正的哲学家。

——伊壁鸠鲁所谓“凡有生命的东西，生来就追求快乐并把快乐当作至善来享受；而把痛苦当作极恶加以摒弃，并竭力避开它”，简直就像是昔兰尼学派理论的翻版。

但仔细踏勘，我们还是会发现，伊壁鸠鲁与亚里斯提卜虽然相近，却也有相当大的区别。

后者认为快乐只是动态的，不包括静态的快乐；伊壁鸠鲁则同时承认二者，并强调后者。

昔勒尼派主张人应当不断地追求享乐和刺激，追求肉体快感，这种追求没有止境；伊壁鸠鲁则虽然并不拒绝肉体的快乐，但基本上却不赞成纵欲和奢侈。他的快乐更偏重于精神的无拘无束，心灵的无限自由，认为精神的快乐要高于肉体的享受。

伊壁鸠鲁本人说过：

命运对哲人的支配有限， 最重大的事情由哲人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来解决。“一个献身哲学的人，不须长久等待，他立即就会变得自由。因为哲学服务本身就是自由。”

——概而言之：伊壁鸠鲁学派对昔兰尼学派既有继承，也有发展。

哲学家皮罗

我们在首页已经说过：对伊壁鸠鲁（前341年 - 前270年）哲学的形成贡献巨大的人士，还有“怀疑主义”哲学家皮罗。

希腊化世界新的哲学的第一个产物就是皮罗（皮浪）（Pyrrho，前365 - 前270年）的“怀疑主义”，皮罗被认为是那个希腊和西方古代历史大转折时期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有人把他比作了苏格拉底。

皮罗大致与伊壁鸠鲁一并逝世，但比伊壁鸠鲁早生了二十多年。

他出生于希腊城邦爱里斯，早年做过画匠，后改学哲学，跟人学习“辩证法”，嗣后追随德谟克利特的二传弟子，亚历山大大帝的宫廷哲学家阿那克萨库斯。

在伊壁鸠鲁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8 - 18岁），皮罗与阿那克萨库斯作伴，随着亚历山大的东征大军漫游世界，一直走到了遥远的印度。

他与波斯的僧侣，与印度的裸体智者都有过很深的思想交流，他的许多思想显然来自印度。

我猜，所谓“裸体智者”，可能是耆那教天衣派信徒，也可能不是，因为裸体之风据说在耆那教和佛教出现之前已经盛极一时。据说早在吠陀哲学产生之前，印度就有了裸体的修行者（所谓“Sannyasin”）。裸体不光是为了表示自己对于世俗一无所求，而且是为了表示自己灵魂的纯净无暇。印度现在约有苦行僧400至500万人，其中有些人依然一丝不挂。

印度哲学的共同特征是怀疑现象世界的真实性，但往往肯定现象背后，摩耶之幕背后，用天眼、佛眼可以窥见的本体世界。

（摩耶：梵文原文MaJa，意为虚假、欺骗—— “这是摩耶，是欺骗之神的沙幔，蒙蔽着凡人的眼睛而使他们看见这样一个世界，既不能说它存在，又不能说它不存在”）

皮罗接触到印度哲学之后，思想突飞猛进。回国后，他开始教授“怀疑主义”，教导人们要怀疑一切。

皮罗否定了以往所有的哲学体系，认为它们都是没有基础的纯粹武断，属于胡说八道。虽然他招致了希腊哲学家们的一致攻击，却也因此名声大噪。后来许多人对他很敬重，据说就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城邦通过了一项法令，让所有从事哲学的人可以免税。

希腊哲学历来对感官有所怀疑，如苏格拉底自称一无所知；柏拉图认为看不见的理念更真实；高尔吉亚认为无物存在，即使有某物存在，我们也无法认识它；再加上印度哲学，皮罗主义自然是如虎添翼，进而走火入魔。除了对感官的怀疑，又加添上了对道德对逻辑的怀疑。

皮罗并不否认感官印象与现象的存在，因为这是无法反驳的，触目皆是，举手可知。但他否认现象的真实性和我们关于现象所做的判断。他认为我们不能说现象是什么，只能说它显得是什么或看来是什么。例如，蜜对我们显得是甜的，“但它本质上是否也是甜的，我们认为是一件可疑的事情”。事物没有一成不变的本质，时时刻刻变动不居，无从把握，这种理论似乎是来自佛教。

皮罗坚持认为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因此在伦理方面，他否认事物有美或丑，公正或不公正的区别。

他认为只是风俗和习惯在指导着人们的行为，因为任何命题都有一个对等的反命题与它对立，二者都有同样的价值和效力（康德二律背反出于此）。

为了避免独断，他决定保持沉默，坚持不发表任何意见。也不作任何反应，以免引起无谓的争执，引起烦恼。他说：“最高的善就是不做任何判断，随着这种态度而来的就是灵魂的安宁”。——他比伊壁鸠鲁更早的提出了灵魂的安宁就是幸福的理论。

从原理上讲，不作判断，天君泰然，对一切无动于衷，万物不能撄心，的确可以平心静气，保持灵魂的宁谧。

皮浪成了大哲学家，他在任何时候都镇定自若，永远“不动心”。拉尔修在传记中说，皮罗不关心任何事物，也不避免任何事物，对于像车祸、摔倒、被狗咬之类的危险无动于衷。

有一次，他的朋友跌入泥坑，他径直走过，没有出手相助。

又有一次在海上遇到风浪，别人都惊慌失措，他却若无其事，指着船上一头正在进食的猪说，“哲人就应该这样”。皮罗的一个好朋友不得不随时紧跟其后，为他排雷。

皮罗喜爱离世独处，因为他有一次听到印度裸体智者批评他的老师阿那克萨库斯说，只要你还在宫廷里伺候君王，就决不能分辨或者教导别人什么是善。

皮罗的“不动心”可以分两种：一是消极的不作为，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冲动；二是随遇而安。与伊壁鸠鲁的生活方式相差无几，的确比较高杆。

如果硬要挑剔，我们可以说：皮罗学会了怀疑现象世界，却棋差一着，没有学会印度人的透过世界看本质。

皮罗主义的追随者爱那西德谟（Ainesidemos）对于怀疑主义哲学提出了十条论证：

（1）不同生物由于构造不同会对同一对象产生不同的表象和感觉，因而感觉决定了有关性质的表象。表象因感觉的差异而不同，并不具有固定性。譬如同一个对象，在狗、鱼、人和蝗虫看来很可能大小不等，形状不同。猪喜欢在臭泥坑里打滚，狗认为屎是香的，燕子爱吃蚊虫，人则不会以此为乐。人的嗅觉不如狗，视觉不如鹰。那么谁更正确或更值得信赖？

（2）人们的感觉和身体状况互有差异，同一个事物对一个人这样，对另一个人可能那样。因而对象不是客观的。譬如同样的事情使有些人恐怖，却给另一些人以愉快。某些人选取的正是另一些人躲避的，价值判断往往主观，应该以谁为准？

（3）各种感官之间构造互有差异，因此他们是互相矛盾的，不同感官以不同方式感知不同事物。譬如一张画在眼睛看是立体的，用手摸却是平的。蜂蜜使舌头觉得愉快，眼睛看它则无此感觉。感官所接受的每种现象似乎都是复合的，如苹果似乎是光滑的、香气扑鼻的、甜的、黄红色的。如果我们的感觉器官同现有的不同，我们对苹果的感觉显然就不会和现在一样。那么苹果的真正性质究竟是什么？

（4）主体因自身内部的不同状况变化会产生各种差异。比如色盲者看到的颜色与正常人可以是不同的。恋爱中的人会把丑陋的情人认作天仙。把腥臊的液体当做甘露。同样的食物在饿时吃着很香，饱了再吃就没味了。那么我们究竟应该相信怎样的判断为真呢？

（5）由于位置、距离和地点的不同，事物也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例子太多了，不胜枚举。

（6）没有一个事物能脱离其他事物单独进入感官，而事物与别的东西一经混杂就会发生变化。例子也是不胜枚举。

（7）许多事物由于互相结合，由会呈现出不同的形状。物理上、化学上的例子同样不胜枚举。

（8）事物都是相对的，因而我们的知识也是相对的，最好保留意见，不做判断。例子还是不胜枚举。爱因斯坦甚至告诉我们，连时间空间都是相对的，遑论其他？

（9）事物的常见或罕见，也同样能改变对事物的判断。罕见的东西总是比常见的东西受到更大的重视。如果黄金多如石头它就会大大贬值。粮食在饥荒年斗米百金，平时就不怎么值钱。水在沙漠里比油贵的多，等等等等。

（10）伦理、风俗、习惯与法律也是多种多样的。这个地方认为是公正的，那个地方会认为是不公正的。在《论法的精神》中，孟德斯鸠就提出了许许多多例证，可以参考。

皮浪主义的另一个代表阿格利帕（Agrippa）则补充了五条论证：

（1）意见分歧。各种哲学观点错综复杂、互相冲突足以证明理论是靠不住的。

（2）推理无穷。为了证明某个命题而提出的证据，本身又需要根据，根据的根据还需要根据，以致无穷。

（3）一切相对。所以判断的对象都是一方面与判断的主体相关，另一方面又与别的事物相关，而不是独立的存在。

（4）公设武断。独断论为了避免无穷后退，就设定某个东西作为体系的基本原则，但对这个原则的真实性却不加证明。

（5）循环论证。证明别的事物的事物自身又要靠被证明者来证明，陷入了恶性循环从而难于自圆其说。

——可以看见，哲学的所有基本问题，早在古希腊就已经被提出来了。许多近代现代的哲学家不过是在抄袭前人，哗众取宠，欺世盗名而已。

据第欧根尼·拉尔修说，伊壁鸠鲁十分赞扬皮罗遗世独立的生活方式，在科罗封生活十年期间，常常向老师瑙西芬尼询问有关皮罗的故事。瑙西芬尼年轻时是皮罗的粉丝，他在各种场合时常说，我们在生活气质上应该仿效皮罗，但不是在学说方面。

伊壁鸠鲁把获得平静作为最高的伦理境界，一般认为是就从皮罗而来，而皮罗的这一思想显然是印度人的。

——众所周知，“不生不灭，彻底解脱，涅盘寂静”乃是印度几乎所有宗教和哲学学派的根本追求。

伊壁鸠鲁不懂得其中的内涵，生搬硬套，其实已经闹出了笑话。幸好西方一般哲学史家不大懂印度哲学，似乎还没有觉察到这一点，许多人只是觉得伊壁鸠鲁以平静为伦理最高鹄的那种想法，甚是奇特。

印度人的“寂静”是“得道”，是梵我一如，是人体场与宇宙真空场融为一体。这是深入禅定的结果，是修行的最高成就。这种境界绝不仅仅是“精神”上的、心理上的，内涵远非那样简单。

而伊壁鸠鲁的宁静却仅仅是自我调适的成功，根本没有可能达到他所谓“酥麻般的狂喜境界”——那其实是对高深定境感受的表述。如果我的估计不差，伊壁鸠鲁这句形容词十有八九也是舶来品。

皮罗主义者说：我们生活在现象之中，不宜固持教条。

皮罗的弟子蒂孟说：“一个人无论到哪里，遇到的都是现象。”“现象永远是有效的”。

现象仅仅是出现，它背后到底有什么可能根本无法确定，这与伊壁鸠鲁的立场完全一致。

伊壁鸠鲁怀疑神的存在，怀疑神干预世界的说法，怀疑轮回转世的理论，否定以往的各种哲学，反对抽象的理性，反对对现象过分拷问，甚至反对怀疑论本身，不能不说是受了皮罗的极大影响。他所谓“没有什么能否定感觉”，与怀疑论者肯定现象简直是一个口吻。

有人说，皮罗的哲学是不彻底的佛学唯物观。在佛教理论中，人生而“无明”，故妄想执著，视虚幻世界为实有，这一点与皮浪对客观世界真实性的怀疑颇为一致。

皮罗主张的“宁静”，就是佛教的“静寂涅磐”的向西移植。但佛教是通过苦修来达到寂灭，可以超出三界；而皮罗主义者则通过“不去想”来免除烦恼，只能应付眼前，二者在层次上仍然有很大差距。

网上有学者说，老子的“无为”与皮罗的“不作任何判断”如出一辙，而且两人都主张清心寡欲，不计较善恶得失，媸妍美丑；无所谓光荣不光荣，正当不正当。许多地方颇为类似。老子说：“我愚人之心也哉！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圣人离形去智，同于大道。成败不系于心，荣辱不劳其神，哀乐不能入，是非不能挠”，无思无欲，无求无执，永远怡然自得的境界与皮罗的不动心状态非常相似。

他与老子远隔千山万水，对世界的认识却是如此的相似，也许就是所谓的英雄所见略同吧？

——可惜在物欲横流，浮躁喧嚣的现代社会，我们既不能不计荣辱，也不能不动心，早已远离了大道。

“怀疑主义”并不仅仅是乱世之中，价值体系遭到破坏，人们无所适从，悲观厌世的反映。它也是哲学思维趋于圆熟的必然结果，是对故往独断论的合乎逻辑的反思。

现代科学已经证明：我们不能过分信任自己的感官（眼耳口鼻舌身）和个人经验，显微镜和望远镜已经否定了许多所谓常识。

佛祖则在希腊怀疑论产生之前已经告诉我们：“慎莫信汝意，汝意不可信；得阿罗汉已。乃可信汝意”。——凡夫的知见基本都是不正确的，在我们自己没有证得阿罗汉果之前，都是妄心做主，搀杂了太多的主观成分，所见多是颠倒。

事实上，一切物理测量，不管使用多么精密的仪器，误差永远存在；一切认识，包括神的认识都具有主观性。离开主体来谈完全客观的知识，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如果我们说上帝的认识即是真理，我们就只能看其他神祇或生命的哪一种认识能够更加接近客体，可以无穷地逼近真理，逼近上帝的认识。

—— “真”与“假”其实有许多层次：

相对阿罗汉，凡夫的认识是假；

相对菩萨，阿罗汉的认识是假；

相对佛祖，菩萨的认识是假；

相对法身上帝，可能一般佛祖的认识还是假——层层递进，直至真理。

欧美思想家对怀疑主义颇感棘手，至今不能消化。马克思在批判不可知论时，提出把人的社会实践作为唯物认识论的基础，固然相当高明、相当合理，却还是没有企及印度思想家们的水准。

顺便说一句：

希腊的犬儒派和印度的裸体智者之间也有明显的相似，一般认为犬儒派也是受了印度裸体智者的影响。

第欧根尼身穿破烂不堪的短外套，肩背一个破皮袋子，手里拿根拐杖，风餐露宿，四海为家，人们就说“他象一个印度托钵僧那样以行乞为生”。但印度的托钵僧是在苦行，是在修习禅定，寻求解脱；而第欧根尼只是在寻找精神自由，在本人看来，恐怕同样难免画虎不成之讥。

第欧根尼 让-里奥·杰洛姆（Jean-Léon Gérôme）1860年作

德谟克利特

除了昔兰尼学派和怀疑主义者，对伊壁鸠鲁影响更大的是德谟克利特，他的老师瑙西芬尼就是一个德谟克利特派的原子论者。

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约公元前460 - 前370年或前356年）是古希腊伟大的哲学家，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学者。

他知识渊愽，在哲学、逻辑学、物理、数学、天文、动植物、医学、心理学、伦理学、教育学、修辞学、军事、艺术等方面都颇有建树，还是一个出色的音乐家、画家、雕塑家和诗人。

他通晓哲学的每一个分支，是古希腊杰出的罕见的全才，在古希腊思想史上地位非常重要，其思想达到了前苏格拉底时期哲学的最顶峰。

德谟克利特出生于古希腊的属地色雷斯的海滨城市阿布德拉，此城在希腊东北方，濒临爱琴海，是一个经济发达，文化丰富的手工业城市，诡辩学派的创始人普罗塔哥拉就是此城之人。

德谟克利特与苏格拉底（前469年 - 前399年）可算是同代人。

德谟克利特活动的岁月，主要是公元前440年之后，即希波战争结束，希腊城邦最为兴旺、科学与学术活动欣欣向荣的伯里克利时代，正是一个伟大时代出现的伟大人物。

德谟克利特家境优裕，父亲是一个富商。他从小就见多识广，深思好学。他跟从的教师，是有学问的波斯术士与加勒底（巴比伦）的星相家。他从他们那里接受了神学和天文学方面的知识，对东方文化兴趣盎然。

他在学习和研究的时候非常专心，经常把自己关在花园里的一间小屋里苦读不辍。据说有一次，他父亲牵走了拴在小屋旁的一头牛去祭祀，他竟没有察觉。

他刻意培养自己的想象力，有时到荒凉的地方去，或者一个人呆在墓地里。

他的学问越积越深，逐渐感到小小的书房已经不足以供他研究了。为了追求真理，他决定外出游学。他和他的两兄弟划分了祖上的家产，各拿一份。德谟克利特分到了最少的那份，100塔兰特现金。“塔兰特”是希腊—罗马的质量单位，一塔兰特大约在20至40千克之间。用作货币单位时，塔兰特是指同重的黄金或白银。按2005年国际市场价格，一金塔兰特价值66万美元，一银塔兰特（按26千克计）价值6500美元。德谟克利特得到的大概是银子，约合65万美元（公元前482年雅典将军特来斯托克利曾说服公民大会，同意将当年阿提卡银矿生产的100塔兰特银子用来建造战舰，可供参考）。

他拿着这笔钱，来到雅典学习哲学，漫游了希腊各地，然后渡过地中海，到达了埃及，他在埃及居住了五年，向那里的数学家学了三年几何。曾在尼罗河的上游逗留，研究过那里的灌溉系统。

他到达了巴比伦平原，向僧侣学习如何观察星辰，推算日食发生的时间，还在波斯结识了众多星相家。

他往南一直走到埃塞俄比亚，往东一直走到印度，曾在印度结识过裸体智者，前后游历长达十几年。

当德谟克利特风尘仆仆回到阿布德拉之时，他已经耗尽了祖上的财产，只得靠兄弟之一的达马修供养度日。于是，有些人便控告他浪费祖产，对族中的事不加理会，把好好的园子变成了杂草丛生的荒地。——原来在这个大商业城市，有一条不允许挥霍祖上财产的法律，犯了这种罪的人，要被剥夺一切权利并被驱逐出城，死后也不得在本土接受葬礼。

德谟克利特遭到了审判，在法庭上，他为自己做了辩护：

“在我同辈的人当中，我漫游了地球的绝大部分，我探索了最遥远的东西；

在我同辈的人当中，我看见了最多的土地和国家，我听见了最多的有学问的人的讲演；

在我同辈的人当中，勾画几何图形并加以证明，没有人能超得过我，就是埃及的所谓土地测量员也未必能超得过我……”

聪慧且能言善辩的德谟克利特在法庭上当众诵读了他的名著——《宇宙大系统》，他的学识和雄辩取得了完全的胜利，他征服了阿布德拉。法庭不仅判他无罪，甚至，还决定以5倍于他“挥霍”掉财产的数字——500塔仑特的报酬，奖赏他的这一部著作。与此同时，把他当成城市的伟人，在世时就给他建立了铜像。

他在阿布德拉担任过执政官，在繁忙的政务之余，他始终没有放弃追求哲学和自然科学知识，在艺术方面也达到了很高的造诣。

有人说，德谟克利特弄瞎了自己的眼睛，目的在于使他的头脑尽可能少地离开思索，恐怕是一种谣传。

在生前，他平等待人、性格开朗，被称为“微笑的哲学家”。逝世时，活了一百多岁高寿的德谟克利特得到了国葬的盛大礼遇。

德谟克利特多才多艺，他的著作涉及许多方面，作品约五十余种，如《小宇宙秩序》、《论自然》、《论人生》等，曾经在希腊世界广为流传。遗憾的是目前大多数都已经散佚，或只剩下零散的残篇了。

在哲学上，德谟克利特仰慕毕达哥拉斯，且受阿那克萨戈拉的影响。他最重要的贡献是继承和发展了老师留基伯的“原子论”。

他指出：

宇宙空间中除了原子和虚空之外，什么都没有。

原子是不可再分的物质微粒。不能毁坏和改变，也不能生产和消灭。

原子在性质上一样，数量无限，但在大小和形式上是多种多样的。

一般说来，原子的体积必定小得难以觉察，因为在我们经验中的万物都是可分的，但也存在例外，“甚至象世界那么大的原子也可能存在”。

原子处于永恒的运动之中，虚空就是其运动场所。

原子的结合和分离是事物变化的原因。一切物体的不同，都是由于构成它们的原子在数量、形状和排列上不同。一切都是由原子运动造成的，没有偶然，只有必然。所有的一切，不论过去的、现在的或将来的，完全已经由必然性所预先注定。

因果法则统治着宇宙，无远弗届（这就是古代的拉普拉斯决定论）；不存在自由意志。

宇宙中有无数个世界在不断的生成与灭亡。

人所存在的世界，无非是其中正在变化的一个。

人是宇宙的缩影，是一个小宇宙。

他的原子论，据说是受着水气蒸发以及香味传递等现象推测出来的。

——伊壁鸠鲁接受了德谟克利特的许多思想，但反对其命定论。伊壁鸠鲁说：“被某些人当作万物的主宰的必然性，是不存在的，宁肯说有些事物是偶然的……宁可听信关于神灵的神话，也比当物理学家所说的命运的奴隶要好些。”在这一点上，伊壁鸠鲁显然更高明些。

关于原子大小，则德谟克利特的猜想更接近真相：的确，有些原子甚至比我们的世界更大。

德谟克利特认为原子具有两种特性：体积和形状；伊壁鸠鲁加上了第三种，即重量。一个物体所受引力的大小叫做它的重量，我们已经说过：“万有引力”在宇宙中并非万有，神可以连接引力之绳，也可以割断它。所以在这一回合，事实上是德谟克利特更胜一筹，虽然现代科学还没有认识到这一事实。

他根据原子论来解释各种自然现象，认为是原子的涡漩运动聚成了地球；燃烧的原子变成了各个发光的天体；人和虫豸之类产生的方式一样，都是自然发生，并不是被神创造出来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人的灵魂是由最活跃、最精微的原子构成，原子分离，灵魂也随之消灭。

在德谟克利特看来，时间对于体系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必要性，可以取消。伊壁鸠鲁则认为衡量运动必需时间，时间不是独立存在的，离开了事物的动和静，人们就不能感觉到时间本身。

德谟克利特认为宇宙间充满了许多神灵，其中有一些是极其巨大的，并且数量如此之多，以至于从外面包围了整个宇宙。他们能抵抗死亡很久，但并非不死，他们能显现并发出声音以向人们预示未来。某种幽灵是和人有接触的，其中有一些行善，有一些作恶。神灵是和天上的火同时形成的。

“最智慧的人，和神比起来，无论在智慧、美丽和其他方面，都像一只猴子”。

“神灵永远给人一切好的东西。他们从来不给人坏的、有害的和无用的东西。是人们自己，由于自己的盲目和无知，去迎接这些坏东西的”。

大陆的许多书籍，把德谟克里特叫做无神论者，近乎于胡说八道。

德谟克里特主张，从事物中不断流溢出来的原子形成了“影像”，而人的感觉和思想就是这种“影像”作用于感官和心灵而产生的。

他还区分了“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认为感性认识是认识的初级阶段，人的感官并不能感知一切事物，例如原子和虚空就不能为感官所认识，当感官在最微小的领域内不能再看、再听、再嗅、再摸的时候，就需要理性认识来帮助。

感性认识是“暧昧的认识”，理性认识才是“真理的认识”。

也许是受了印度哲学的影响，德谟克利特把感性世界看作是主观假象（伊壁鸠鲁则把现象世界看为真实），断言真理对我们是隐蔽的。他说：“说实在的，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因为真理隐藏在无底的深渊里”。——这种认识是深刻的，嗣后的所有其他的哲学家几乎都成了这些观点的俘虏。马哲的教科书众口一词把德谟克利特捧为“古希腊杰出的的唯物主义哲学家”，显然是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对德谟克利特许多很重要的思想视而不见。

德谟克利特是古希腊幸福伦理思想的代表。他认为，人的自然本性就是求乐避苦，能求得快乐就是善，反之即是恶。但他所说的快乐并不是低级的感官享乐，而是有节制的、精神上的愉悦；生活的目的是灵魂的安宁。——与印度哲人的理论大同小异。

在政治上他主张民主，他说“平等无论在任何地方都是高贵的”。“在一种民主制度中受穷，也比在专制统治下享受所谓幸福好……一个治理得很好的国家是最可靠的庇护所，其中有着一切。”“法律意在使人们生活得更好”。

他认为不可使国家获得太多的权力，那样会妨碍公共的事业。

第欧根尼·拉尔修说：“不仅在物理学和伦理学，而且在数学和普通教育学科方面，甚至同样在一切艺术领域内，他（即德谟克利特）都掌握了极其完备的知识。”

西塞罗在《论最高的善和恶》中说：“太阳在德谟克利特看来是很大的，因为他是一个有学问的人，并且是对几何学有了完备知识的人”（他在贬斥伊壁鸠鲁所谓太阳很小的猜测）。

据说，柏拉图曾想焚毁他所能收集到的所有德谟克利特的著作；但毕达哥拉斯学派的阿米克拉斯和克莱尼亚斯劝阻了他，说这样做没有什么用处，因为这些著作业已广泛流行。

柏拉图从来不提德谟克利特，甚至当他在某一问题上应当驳斥德谟克利特时，他也不提。很显然，柏拉图懂得，提及德谟克利特势必意味着要和一位最卓越的哲学家进行辩论。——德谟克利特口才极好，蒂孟曾这样颂扬他：非常贤明的德谟克里特啊！是言谈的大师，我在第一流的人物中，看出他是应付裕如的论客。

马恩称德谟克里特为“实验自然科学家和第一个博学多才的希腊人”；列宁把德谟克里特所代表的所谓唯物主义传统，称之为“德谟克里特路线”。

德谟克利特留下了一些格言，如：

快乐和不适构成了那“应该做或不应该做的事”的标准。

人是一个小世界。

凡期望灵魂的善的人，是追求某种神圣的东西，而寻求肉体快乐的人则只有一种容易幻灭的好处。

心灵应该习惯于在自身中来汲取快乐。

照着良心行事并且能知其所以然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坚定而正直的人。

和自己的心进行斗争是很难堪的，但这种胜利则标志着这是深思熟虑的人。

不应该追求一切种类的快乐，应该只追求高尚的快乐。

节制使快乐增加并使享受更加强。我们应该不仅把那对敌人取得胜利的人看作是勇敢的人，而且也把那对自己的欲望取得胜利的人看作是勇敢的人。

在不幸的处境中完成了义务，是有些伟大的。我们既然是人，对人的不幸就不应该嘲笑而应该悲叹。

大胆是行动的开始，但决定结果的则是命运。老是犹豫不决，就永远达不到目的。

让自己完全受财富支配的人是永不能合乎公正的。

人们通过享乐上的有节制和生活的宁静淡泊，才得到愉快。

思想感情的一致产生友谊。

保持尊严地忍受贫穷，是贤智之士所固有的特性。

如果你所欲不多，则很少的一点对你也就显得很多了，因为有节制的欲望使得贫穷也和富足一样有力量。

穷和富，是表示缺乏和充足的字眼。因此，凡缺少某种东西的人就不富，而不缺少什么的人就不穷。

身体的美，若不与聪明才智相结合，是某种动物性的东西。追求美而不亵渎美，这种爱是正当的。

只有天赋很好的人能够认识并热心追求美的事物。

驮兽的优越性在于它们体格的强壮，但人的优越性则在于他们性格的良好禀赋。

应该热心地致力于照道德行事，而不要空谈道德。

嫉妒的人常自寻烦恼，他是他自己的敌人。

能使愚蠢的人学会一点东西的，并不是言辞，而是厄运。

可以看出，德谟克利特与伊壁鸠鲁在科学与伦理理论上大同小异，伊壁鸠鲁因此曾饱受攻击。

马克思的博士论文，题目就是《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和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的差别》，他的目的是替伊壁鸠鲁辩诬。这篇论文在网上可以查到，由于充塞着黑格尔的哲学行话，在本人看来，写的其实并不算好。

在致工运领袖拉萨尔（也是哲学博士）的信中，马克思说：“在古代的哲学家中……伊壁鸠鲁（尤其是他）、斯多葛派和怀疑论者，（我）曾专门研究过，但与其说出于哲学的兴趣，不如说出于（政治的）兴趣”。——马克思在自己论文的开头和结尾慷慨激昂地抨击宗教，证明了他的现实兴趣之所在。

普罗米修斯的这句话：“老实说，我痛恨所有的神”，可以说，就是马克思选择这个题目的动力。

卢克莱修所谓“不惧神威，不畏闪电，也不怕天空的惊雷…如今轮到宗教被我们踩在脚下，而我们，我们则被胜利高举入云”。也正是当时恃才傲物，狂放不羁的马克思自我心态的最好写照。

马克思提出了德谟克利特与伊壁鸠鲁的几点不同：

（A）德谟克利特是个怀疑主义者，轻视感觉，他认为现象是主观的。而伊壁鸠鲁却相信现象的客观性。

（B）德谟克利特对哲学知识并不满足，上下求索；而伊壁鸠鲁在哲学中感到满足和幸福。

（C）德谟克利特主张必然，伊壁鸠鲁主张偶然。

（D）二人都强调精神上的愉快要高于肉体上的快乐。但伊壁鸠鲁认为如果个人的欲望可以给他带来最大的幸福，他尽可以去追求肉欲满足；而德谟克利特则倾向于克制欲望。

在马克思看来：人的自我意识具有最高的神性，不应该有任何东西同人的自我意识相提并列。

伊壁鸠鲁派肯定了自由意志，就挣脱了宗教的束缚，这种“哲学为了维护自己的绝对自由，必然要嘲笑一切道德习俗、必然要怀疑和亵渎一切宗教和神圣。”

他甚至说：“对神的存在的一切证明都是对神不存在的证明，都是对一切关于神的观念的驳斥”。

作为古希腊哲学的异端，伊壁鸠鲁摒弃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神学，坚决站在大众的宗教信仰的对立面，准备以哲学的救赎代替宗教的救赎，使立志以哲学来对抗宗教的马克思大为称叹。

马克思自命先知，决心启蒙大众，把大众从宗教的无知、偏见和迷信中解放出来。——这是他的精神解放；他的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则着眼于人的物质解放。溯及历史上的论战，马克思对坚持有神论、批评伊壁鸠鲁的普鲁塔克大加鞭挞，视之为通向唯物主义无神论征途上的一大毒瘤，把他贬为庸人，必先去之而后快。

博士论文是马克思的最早期著作，他在柏林大学读四年级的时候休学一年，化了一年的时间专门研究伊壁鸠鲁与德谟克利特的学说，做了十余万字的笔记，才写就了这篇四万余字的论文。

由于出版审查，大学失去了学术自由，论文里哲学高过神学的立场，不可能被当时的柏林大学校方所接受，所以马克思将它改寄给了耶拿大学，获得了哲学博士学位，那时他才23岁。

可以看出，马克思那时已经拥有坚定的无神论立场，又借鉴了德谟克利特、伊壁鸠鲁……乃至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和黑格尔的辩证法——这是他几年以后他创立“辩证唯物主义世界观”的先声。

伊壁鸠鲁只是说：神不理睬这个世界，对我们毫不关心，对善行和恶行都无动于衷；马克思则干脆取消了“神”的位置，径直得出了无神的观点。

——考诸前迹，显而易见，一个有神论者拒绝神的干预，恰好可以为主张无神的魔鬼打开大门。

原子论的来历

值得注意的是，“原子论”的发明权问题。

应该知道，留基伯和德谟克利特在希腊提出“原子论”是在公元前5世纪；而印度人的原子论则在公元前6世纪已经提出，较之希腊人整整早了一百年。

如今世人只知道欧洲人的原子论，没有几个听说过印度人的更早发现。欧洲是不是沾了自己在近代强势崛起的光啊？值得深思。

西方原子论的奠基人留基伯，生于约公元前 500年，死于约公元前440年；德谟克利特生于前460年，死于前370年或前356年；而印度原子论的提出者耆那教的大雄（筏驮摩那）生于公元前599年（前599年 - 前527年）。当时提出原子论的，还有与他同一时代的沙门导师波拘陀·迦旃延。他是所谓六师外道的导师之一，还有顺世派的先驱阿耆多·翅舍钦婆罗。

释迦牟尼佛（前565年 - 前486年）虽然出生比大雄稍晚一点，但他提出的“邻虚尘”、“真空”等一系列概念，实际上已经到达甚至超越了现代科学，回溯到了宇宙的本源。

在耆那教义中，非灵魂包括两大类，一类是不定形的物质；另一类是定形的物质，由原子和原子的复合体组成。

耆那教认为原子是不可分的，它无始无终，数量无限，具有味、香、色和两种触（粗与细，冷与热）的属性。

原子的复合体以两个或无限多个原子结合而成。原子复合体除具有触、味、香、色的属性外，还有其它物理性质，如：声音、吸引、排斥、大小、形状、可分性、不透明、会辐射光和热等等。

原子结合的形式不同，带给人们的感觉就不同，原子由于重量而运动。

原子有两种：其中一种是消极或否定的原子（类似物质粒子），另一种是积极或肯定的原子（类似能量粒子），结合物的性质完全随结合物双方原子的强弱变化而变化。

时间为一切存在的持续性、变化、运动提供了可能性；空间是一切存在和运动的场所；“法”是运动的条件，如水能帮助鱼游动，空气可以帮助鸟儿飞翔。

佛典称耆那教中人为尼乾外道、裸形外道，建立者大雄本人就曾经裸体行乞，是希腊人眼里标准的“裸形智者”。

如果欧洲的“原子论”来自印度（在下认为可能性很大），他们抄习的可能就是耆那教的学说。

后来的正理派和胜论派，发展出了更复杂的原子理论。

胜论派是六派哲学之一，其理论有谓：“其地、水、火、风，是极微性，若劫坏时此等不灭，散在各处，体无生灭，说为常住。”——显然，这里的地、水、火、风，并不是指地、水、火、风四种物，指的乃是坚、湿、暖、动四种物性。他们认为：

极微无数，形状为圆，由不可见力，集合离散。极微互相结合，成二重极微（名为“子微”），三重极微（名为“孙微”），四重极微等等，辗转勾连，形成了三千大千世界。

佛家的学说更精妙，古代的欧洲人弄不懂，可能这是他们没有借鉴的原因。

佛家认为，“邻虚尘”即是极微的极致。众多极微和合成为“粗色”，粗色就是物质。

在《楞严经》中，佛祖对阿难说：“汝观地性，粗为大地，细为微尘，至邻虚尘，析彼极微，色边际相，七分所成。更析邻虚，即实空性。阿难，若此邻虚，析成虚空，当知虚空出生色相……”

佛陀告诉我们，把物质分析成极微，再分下去就成了“邻虚尘”——邻近虚空的微尘。邻虚尘若再分析，就是虚空了。这个虚空不是一无所有的“顽空”，而是能够生起妙有的“真空”（“非有之有，称为妙有；非空之空，称为真空”）。真空可以生出物质来，所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真空场与物质可以互相转化。

现代科学也认为：

物质是能量的一种聚集形式。物质存在的空间形式有两种：一种是实体性物质，由实物粒子构成；另一种是能量性的场物质。实物粒子可能就是真空场的激发态。——佛家所谓“缘起性空”必须在这个层次上去理解，才算是彻底的。

古代欧洲人只是推测出了微尘，肉眼看不见；佛祖则说，阿罗汉的天眼可以直接看到微尘，看见邻虚尘则需要修炼到更高层次。

一个是直观，一个是推测，孰优孰劣，自不待言！

第五章 社会契约论

伊壁鸠鲁是“社会契约论”的发明者之一，也是“道德相对主义”的奠基人之一。

他的道德相对主义最著名的弟子就是卡尔·马克思和弗里德里希·恩格斯。

伊壁鸠鲁说：没有绝对的正义，有的只是在人们的相互交往中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候就互不侵犯而订立的协议。

自然的正义是人们就行为后果所作的一种相互承诺——不伤害别人，也不受别人的伤害。

对那些无法就彼此互不伤害而相互订立契约的动物来说，无所谓正义与不正义。同样，对于那些不能或不愿就彼此互不伤害订立契约的民族来说，情况也是如此。

依照这种理论，日本侵略中国，中国人活该倒霉，不能指责他们违备了正义。

一个法律如果被证明有益于人们的相互间交往，就是正义的法律，它具有正义的品格，无论它是否对于所有的人一样。

相反，如果立了一个法，却不能证明有益于人们的相互交往，那就不能说它具有正义的本性。

不正义并非本身就是恶，它的恶在于焦虑地害怕被奉命惩罚不正义的官员所抓住。

日本兵杀害了许多中国人，立功受奖，心安理得，决不焦虑，于是恶就不存在了。

任何人都不能在隐秘地破坏了互不伤害的社会契约之后确信自己能够躲避惩罚，尽管他已经逃避了一千次。因为他直到临终时都不能确定是否不会被人发现。

真是言之可笑，既然神什么都不管，许多罪犯自然能逃脱惩罚。许多罪犯也的确在表面上逃脱了惩罚。人们怎么能不被别人伤害呢？

伊壁鸠鲁告诉我们：

那些知道如何最佳地防范外在威胁的人，能够尽量待人如己：

如果他实在无法把有些人视为一体，至少也可以不视为异已；

如果连这也做不到，他可以不和他们交往：只要方便，他就与他们保持距离。

那些最能够获得免除邻人威胁的安全的人，也是那些满怀信任与别人融洽相处的人。

对于处心积虑要杀人放火抢劫强奸的坏人，伊壁鸠鲁先生这套与人为善，希望感化别人的哲学，恐怕是一文不值。

在《万物本性论》中，卢克莱修更详尽地阐述了伊壁鸠鲁的人类及其文明的起源理论。

他们认为世界既不是神圣的，也不是永恒的。

天、地、日、月远远不具备神圣的力量，不配列于诸神之间。世界的宏大复杂的体系已经维系了数不清的岁月，但它终究会土崩瓦解。

诸神的本性极为精细，远非我们的感官感觉所能及，祂们的住处与我们的住所截然不同（祂们居住在“诸世界之间”）。

有人说诸神为了人的缘故而发愿建造好了世界的宏伟结构，故而我们应当把天地当作神的伟大工程来赞颂；有这种想法的人，都是些蠢货。

因为我们的感恩戴德不能给幸福、不朽的神灵带来什么富足的好处，对于这些生活在宁静中的神，我们的贿赂诱惑也毫无效力。

所以神不会为我们工作，也不曾创造我们。

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在这里把神灵想象成了唯利是图的市侩，认为人没有好处可以给神，所以神对人就不管不顾，漠然置之。

始基（原子）经历了无穷无尽的时间直到今天，在频频相互撞击和自身重量的驱动下，尝试过各种各样的结合，联结起来了可以想像到的任何事物。其中就包括人。

大概这两位先生把希腊罗马神话中的各种怪物都当成了碰出来的东西，人体也是碰出来的。

图/达• 芬奇的《维特鲁威人》，古罗马建筑家维特鲁威曾盛赞人体比例和黄金分割

毕达哥拉斯所发现的黄金比例，即把一条线分为两部分，长段与短段之比恰恰等于整条线与长段之比，其数值比为1.618 : 1或1 : 0.618。

柏拉图所命名的“黄金分割”与人体的神秘联系，他们显然没有注意到。

他们认为，世界决不是神圣力量为我们而创造的，因为现存世界中的缺陷实在是太多了，譬如陆地被海洋远远分隔开来。地球上有一大块地方被野兽出没的荒山野岭占了去，再一大块落在了岩石和沼泽的手中。在陆地中，有两大块由于烧灼的高温和不断的降雪而几乎被完全夺走。即使是最后留下来的土地，上面也是遍布荆棘。人们只能费力抗争，经常扶着粗糙的锄头悲叹生活的不易。如果不是靠我们用犁刀翻开肥沃的土块并开掘沟渠使大地产出，那就什么都不会自动地生长出来。

二人显然不知道神所创造的世界总是无限丰富多彩的，都那么坦荡如砥，整齐划一，很快会引起审美疲劳。大地并非遍布荆棘，人类历史五万年，有四万年是靠采集、狩猎吃饭的。

即使这样，人们花费了巨大的艰辛劳动种出来的庄稼在已经郁郁葱葱、成熟在望之际，还会时不时地被天上的骄阳烤焦，被骤雨和冰霜打倒，或是被狂风暴雨蹂躏摧残。此外，自然也没有理由要喂养和壮大那些陆地上和海洋中的可怕野兽，并带来疾病。

世界的不完美是由于人的共业，也是为了促使人类觉醒，追求天国，追求永恒。

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正确地推测出了本次人类历史的大致起始时间。

他们指出：

如果天地没有一个诞生的开端，如果它们永远地存在，那么为什么没有诗人吟唱忒拜（即底比斯）战争和特洛伊战争之前的什么故事呢？这以前的那么多丰功伟绩都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到处都找不到铭刻着伟大事件的永恒的荣誉丰碑？……

我以为原因在于这个世界还年轻，还很新鲜，离它的开端还并不太远。所以，即使在今天，有些技艺还在不断地改进和完善之中，有的还在成长中；今日造船上出现了许多新的改进，昨天音乐家发明了新曲调；而且，世界的本性和体系也是最近才发现的，我自己也被人发现是第一个能用我们的母语阐发这一学说的。

准确地说：是本次人类出现的时间距此不远。人类是每隔一段时间被创造一次，有些动植物可以延续，高级生命显然在尽量利用同一个地球。

人类的起源

他们认为，是始基的偶然聚合产生出了地球、海洋、天空和生物。大地最先产出了各色各样的小草、鲜花和各种树木。然后生育出了种类纷繁的一代代动物。因为动物并不能自天而降，陆地上的生物也不可能从咸咸的水洼中爬出来，所以它们只能出自大地母亲的怀抱。即使在今天，在雨水和太阳的温暖照射下，还有许多生物从大地中诞生；所以如果在大地和空气还年轻的时代，更多和更大的生物能产生出来，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伊壁鸠鲁认为，当时土里面充满了热量和湿气。只要有个适宜的地方，就会形成一个子宫，牢牢地扎根于大地之中。一待时机成熟，婴儿们便从中诞生，人类就是这样产生的。

伊壁鸠鲁主义的生化论极其武断和幼稚；达尔文的进化论就精致一些，足以迷惑头脑简单，粗枝大叶，或者不学无术，闭眼不看地质记录的蠢人。

原始人的生活

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认为，人类在远古比现在（伊壁鸠鲁时代）要结实得多，是坚实的大地孕育了他们（据说坚实的大地注定会自动涌现出坚实的人类）。他们体内的骨骼更大、更坚硬，筋腱强壮，这使他们不像现在那么轻易地就被热、冷或身体的任何疾病所征服。在无数的岁月中，人类像野兽一样过着四处漫游的生活。那时没有农业，没有铁犁铁镰，人们也不会航海。人类食用大地自身所产出的东西，因为当时地球处在青春年代，果实丰富，多得足够养活初生的人类。此外原始人还甩出密集的石头，挥舞沉重的棍棒，四出追猎野兽（卢克莱修所说，大地布满荆棘，是指此后）。

人类还不知道用火，也不知道用兽皮做衣。他们住在山洞里，或者巢居在树上躲避风雨。两性的结合或是因为相互吸引，或因为男子的强力征服。

最初是闪电将火带到了人间。逐渐地，那些心智强大的天才人物就引导人们用火和其他的发明来改变过去的落后生活方式。慢慢地，人类开始建造简陋的木屋、披上兽皮，学会了用火，婚姻也开始有了规则。

语言的出现

人们发出了各种声音，开始给各种东西指定名称。人类具有生动的声音和会说话的舌头，能够用不同的声音区分万物，表达情感就是理所当然的。

国家法律的出现

后来，国王们开始建立城市并修建护城碉堡，以作避难之所。他们还按照各人的美貌、体力和智力来分配牲畜和土地（希腊人极端重视美，这是又一例）。再往后则财富的力量最被推崇，财富可以支使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剥夺体力强大和相貌优美之人的荣誉。

虽然说一个人清心寡欲，那么他就拥有了最大的财富。要远比征服世界和统治帝国好得多。

但凡人们大多都是渴望声名远播并大权在握的。所以他们利欲熏心，昼思夜营，你攘我夺，疲于奔命，血流成河。世界陷入了彻底的混乱。直到有一天，人类终于厌倦了生活在暴力之中，苦于彼此的争斗厮杀。

这时，就有一些哲人出来教导人们创立行政管理机构，制定法律，让大家共同遵守。公正的法律取代了随意的个人复仇。使动手作恶的人受到了相应的惩罚。因为邻居间的友谊，为了自己的孩子和妇人得到庇护，人们制定了互不侵害的公约。

最初的法律、公约都是口头上的约定，因为文字还没有发明。

宗教的起源

卢克莱修认为：“事实上，即便是在那个（远古的）时代，人们也经常会在心灵清醒时看见有着俊美不凡、身材高大的英姿的诸神，在睡梦中看到的就更多了”。

人怎么会看见神，有点莫名其妙，他也没有说明。

人们在梦中看见神不知疲倦地做出了许多奇迹。于是，人们就将感知赋予他们，将永恒的生命赋予他们，人们认为诸神过着最幸福的生活，不会为死亡的恐惧所困扰。

于是，诸神的威严遍布在许多伟大的国家，城市里充满了神坛。有时为了祈祷求福，人们竟然用人做牺牲，来血溅神坛。平凡的人类心中深深地种下了对于诸神的敬畏之情，人们在节日里成群结队地对神灵顶礼膜拜。

另外，人们观察到天空中众星的有序排列以及一年中四季的依次轮转，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就把所有的现象都归因于神灵。人们还把众神的住所想成是在天上。

当大地因为雷霆的巨大轰鸣而震颤发抖时，当海上的狂风挟着强大的威力要掀翻船只时，当地震摇晃大地，使许多城市摇摇欲坠时，谁的心灵都会因为惧怕而瑟瑟发抖，人们发誓祈祷，请求神灵息怒。感到自己很是卑微，并承认神灵的巨大的力量在统治着宇宙万物。在卢克莱修看来，这也十分正常。

伊壁鸠鲁的宗教起源学说认为“宗教产生于人的幻觉和人对自然的恐惧”，这一理论曾经被许多后人继承，如费尔巴哈、马克思。

金属工具和武器的发明

因为森林大火，铜、金和铁、银、铅都相继被发现，“从地面空隙之处沸腾滚烫的大地血脉中缓缓地流出了金银，并聚集成一条小河流，其中也有铜和铅”。人们想到了熔化金属，锤炼工具。于是青铜适合制造武器和工具的性能被发现了。金和银是无力胜任这些艰巨的工作的。人们知道铜的用处比铁早，因为它更容易利用并且储藏量也大得多。人们用铜来耕耘土地，用铜来挑起战争。一旦某些部落用铜兵器武装起来，所有那些赤手空拳的部落就会被他们制服。

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正确判断出了青铜时代居先。

再到后来，铁器逐渐普及了。人们开始用铁具来耕种土地，装备步兵骑兵。铁制造的踏板、纺锤、梭子和卷线轴发展了纺织工业。使衣服从兽皮变成了紫袍。人们日复一日迫使森林向高山撤退，让草地、池塘、沟渠、庄稼和果实累累的葡萄园布满了大地。

他们认为，第二个是铁器时代。

人们用口来模仿鸟类的歌声。从大自然学会了吹管吹箫吹笛，欢快地跳舞。生活在用坚固堡垒围护好的城市中，分配土地以供耕种。并且开始扬帆远航，修筑道路。他们发明了文字，开始写作诗文，记述历史、绘画、雕塑，终于开始在正式的书面契约上互相结盟。

——以上就是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版的社会契约论。虽有差池，也算是相当符合上古的现实。

综上所述，可以看出，伊壁鸠鲁是道德相对主义的始作俑者之一。

“道德相对主义”者认为：

宇宙间不存在普遍的道德真理，宇宙中没有法，没有天理。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对和错，不存在客观的是非标准。

道德是主观的，只适用于特定情形，甚至没有任何意义。

与此相反的“道德普遍主义”，则对客观的是非标准深信不疑。

今天的人类更倾向于“道德普遍主义”，所以我们看到有《联合国宪章》、《世界人权宣言》、世界《公民权利与政治权利国际公约》、《联合国千年宣言》、《联合国禁止酷刑公约》等等文件的出现、签署，有普世价值的广泛流传。

卡尔·马克思和恩格斯就是道德相对主义的典范。他们宣称：

每个社会的道德体系完全是特定时代的产物，受制于人们的社会关系和生产方式，从而在根本上受制于生产力的发展。

道德作为一种意识形态，是所谓上层建筑的一部分。

道德即便不是无足轻重，起码也是变动不居的。

所以，他们强烈反对几乎世界所有宗教所教导的绝对道德。

马克思、恩格斯的道德虚无感十分强烈。为了达到目的，他们不惜破坏一切作为文明底线的道德规范，百般嘲讽否定“民主”、“自由”、“平等”、“正义”等道德理念。

有人说，马克思恩格斯即使不是“反道德分子”，起码算得上是“道德冷漠者”。——恩格斯曾经说过：“平等的观念，无论以资产阶级的形式出现，还是以无产阶级的形式出现，本身都是一种历史的产物，这一观念的形成，需要一定的历史条件，而这种历史条件本身又以长期的以往的历史为前提。所以，这样的平等观念说它是什么都行，就不能说是永恒的真理。”

他告诫人们，不要相信那种妄图发现永恒道德真理的鬼话——类似关于道德的主张，在马克思恩格斯的论述中，还有很多。

马克思恩格斯的支持者和信仰者，更是公然的漠视道德，甚至“反对道德”。他们认为：

“道德是历史的产物”。

善恶观念会因历史阶段和阶级立场而不同。

道德无足轻重，不值一提，可有可无。

遵循这种理念，他们做起事来肆无忌惮、无法无天，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干。——这既给他们带来了暂时的成功，也给他们埋下了最终失败的伏笔。

第六章 国家起源学说

关于国家起源的学说，有自然说、契约说、武力说、私有制说和氏族说、神意说等等，伊壁鸠鲁的契约说只是其中之一。

自然说

自然说认为：“人生来就是政治的动物”，由于人类的欲求使一男一女构成家庭，由此逐步形成自然村落，逐步形成城邦。

自然说的出发点是小家庭，但历史上一夫一妻的小家庭其实出现的很晚。它是从对偶婚发展而来，而对偶婚则来自群婚制。确立一夫一妻的个体婚制主要是由于私有制的发展，和儿女继承的需要。

契约说

契约说之代表人物有古代的伊壁鸠鲁和近代的格老秀斯、霍布斯、洛克、卢梭等人。他们把国家和法律视为人们相互约定的产物，认为人类最初生活在没有国家和法律的自然状态中。因为种种不便，人们就联合起来，订立契约，成立了国家。

近现代的确有许多通过订立契约，成立国家的例证，但这是在文明理性的氛围中。事实上，以单子式的个人为前设的自然状态并不存在。毋宁说原始人类聚族而居，视血亲团体为生命，不知个体为何物。

远古一个氏族、一个部落就是一个亲戚套亲戚的大家庭，什么事都是大家商量着来，长辈优先，基本上是依从世世代代祖传的习惯法办事。也许某些时候会有一个约定，但根本用不着正儿八经地订立什么契约（那是互不相识、互不信任的商人们的习惯，在家里行不通的）。

暴力论

暴力论认为，国家的产生不是社会内部发展的结果。国家起源于掠夺和征服，暴力是社会发展的决定性因素，政治上的奴役先于经济发展的过程。正如马基雅维利所说，决定成败的是优秀的战士而不是黄金，优秀的战士自然会获得黄金。

暴力论是很有道理的，战争恐怕是国家兴起的主要动力（但并非唯一原因），也是阶级形成的主因。

农业和畜牧业的发展使人口急剧增加，资源相对越来越少。许多部落为了生存，不得不为了土地而战，为了牧场而战。但国家的起源，也未必都是为了进行对外的掠夺和征服。显而易见，只要别人成立国家，对你进行侵略，你出于被动抵抗的需要，就也得成立国家。

私有制说

私有制说是马克思列宁一派的主张。认为在部落内部两极分化，导致阶级产生后，经济上占统治地位的阶级，为了镇压被压迫阶级，建立了国家。“国家是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暴力机器。”——这个定义倒是符合当今某些国家的现实，譬如中国和北韩，但用于说明国家的起源滞碍难通。

按照马克思的意思，在那个全民皆兵的时代，一个部落酋长和他的卫队就可以具备压倒性的暴力，镇压同样已经武装起来的人民大众的反抗，用以维护部落里少数人对多数人的剥削和压迫。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莫非他的卫队手里拿的是冲锋枪？

美国学者曾考察夏威夷岛上一些部落的情况，得不到公众支持的酋长，不是被平民所推翻，就是被另一些野心家所取代。而这些野心家之所以能够上台，就在于他们懂得如何博取群众的欢心。

氏族说

氏族说是梁启超先生的主张，他说：“凡国家皆起源于氏族，族长为一族之主祭者，同时即为一族之政治首领。”事实上，古代人类长期处于先天状态，最时兴以巫师为酋长了。大体上，氏族部落迫于内外压力，都不得不向国家转变。——树立公共权力，制订法律，公正地处理部民之间的冲突，或者应付对外的联盟与战争。

神权论

神权论认为，国家是根据神的意志建立的，国家的权力来源于神（天、上帝），帝王以上天之子身份统治着庶民。基督教在中世纪即宣传“一切权力来自神”。

这种国家的确曾经存在，古代的犹太就是一例。但在千千万万的国家中，这种类型的国家如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多元论

现代的多元论学者则认为，国家既不是一个争夺利益的竞技场，也不是某些利益集团的代表机构。但这是指现代民主国家；落后的“封建”专制国家，其政权恰恰就是某些利益集团的代表机构。

概而言之，有两种国家起源的模式：

一种是冲突论，认为国家的产生源自于解决社会冲突的需要；

一种是协作论，认为国家的出现是社会协作的需要。

本人倾向于综合二者，用合力说明国家的产生。

中国从炎黄部落联盟走向国家，一是为了内部协作，二是为了对外战争。炎黄部落联盟内部并没有分化为奴隶主和奴隶，大量的奴隶都是从外战争中取得的。

夏、商、周都是这样。奴隶基本上来自外邦，国人可以当兵，野人开始不允许当兵，奴隶自然更不允许。奴隶是潜在的敌人，给他武器简直是太阿倒持，授人以柄。

国人是很稀缺的人力资源，又实行古老的井田制和宗法制，夏商西周三代，用国人充当债务奴隶的，只怕是极其罕见。

古希腊的情况是：公元前594年，梭伦进行改革，废除了雅典的债务奴隶制，确认了个人自由不容侵犯的公民权利。斯巴达人则在侵入拉哥尼亚平原和邻邦美塞尼亚后，把原有的居民变成奴隶，自己人变成了集体奴隶主。

罗马亦差相仿佛。早期的罗马有债务奴役制，但并不存在“债务奴隶制”。后来元老院通过波特利乌斯法禁止了债务奴役，禁止本族公民因为破产负债而被债主关收折磨，公民破产后可以领取免费粮食。罗马公民权已经相当于现在的美国公民权。

概括起来：

马列的阶级分化缔造国家理论，明显与事实相悖；

伊壁鸠鲁等人的契约说，也很难应用于上古。

第七章 伊壁鸠鲁学派的衰落

我们在开头说过，伊壁鸠鲁学派的发展后来越出了雅典和希腊本土，在希腊化终结之时，已经传遍了当时的西方世界，各地出现了一些信奉伊壁鸠鲁主义的社团和著名人物。

在罗马共和国末期，伊壁鸠鲁哲学在意大利获得了很大的发展，盛极一时。它对自由思想的坚持和反对迷信的态度，得到了罗马帝国早期一些上层人物的尊敬，甚至吸引过青年时期的大诗人维吉尔。

罗马共和国末期是一个大动荡的年代，马略和苏拉争权，凯撒向庞培开战，屋大维和安东尼打斗。罗马经常被血洗，许多达官贵人、元老院议员被处死、被谋杀或被迫自杀。许多达官贵人当然希望远离血腥的政治，在乡下的庄园里寻找快乐。

但此后，伊壁鸠鲁主义开始衰落。

学者们把伊壁鸠鲁主义衰落的原因归结为两个：

首先是罗马帝国建立以后的新形势，不利于伊壁鸠鲁主义的进一步传播；

其次是基督教的兴起和上升为帝国国教，使包括伊壁鸠鲁学派在内的整个希腊哲学走向了终结。

罗马帝国气吞六合，席卷八荒，囊括了整个地中海，幅员极其广阔，全盛时控制着大约59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它迫切需要加强中央集权，也迫切需要相应的入世主义哲学引领，在这一点上，伊壁鸠鲁学派显然远远不如斯多葛学派（提出“世界城邦”和“世界公民”概念）。

罗马的第一位元首屋大维提出了恢复旧宗教，遵循斯多葛派道德的治国理念——这就像汉武大帝要积极进取，就必然要抛弃怀疑主义，抛弃黄老哲学而转向有神论，转向儒家一样。

当然，在罗马帝国建立后的头两个世纪里，伊壁鸠鲁学派并没有销声匿迹，它与其他一些哲学学派处在激烈的论战之中。但与斯多葛学派相比，已经黯然失色。

后来，伊壁鸠鲁哲学不幸地遇上了一个比斯多葛学派更为强有力的对手——正在强劲生长的基督教。

《圣经新约》记载，使徒保罗到雅典传教，曾经与伊壁鸠鲁学派和斯多葛学派发生激烈的争论。

保罗告诉雅典人以及“伊壁鸠鲁和斯多亚两门的学士”，你们的“未识之神”就是创造宇宙和万物的上帝。祂从一本造出万族的人（“本”有古卷作“血脉”），住在全地上，并且预先定准了他们的年限和所住的疆界；以便叫他们悔改，寻求真神。祂已经定好了日子，要藉着祂所设立的耶稣基督按公义审判天下。

保罗谴责伊壁鸠鲁之类的哲学说：“你们要当心，不要让人用哲学和空洞的妄言把你们引入邪道。去顺从人的传说，顺从世界的自然力量，而不顺从基督。因为神本性一切的丰盛，都有形有体的居住在基督里面”（《新约·哥罗西书》第2章第8节）

据说，一些重要的基督教思想家在皈依基督以前，曾接触或信仰过伊壁鸠鲁主义。随着基督教社团的迅速增长，伊壁鸠鲁主义以及其他哲学派别的发展，逐渐停滞，日益式微。——罗马皇帝对基督教的打压，并不能改变此消彼长的历史走向。

君士坦丁被军队拥立为帝后，于公元312年侵入意大利。

10月的一天夜里，在罗马附近的米尔维亚桥，忧心忡忡的君士坦丁正在为第二天即将到来的大战发愁，当他眺望星空之际，他和他的大军突然看到苍茫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硕大无朋的火红色十字架，并伴随着这样的字样：依靠祂，你将大获全胜。他请教一位主教，主教对他说：“这就是你们罗马所迫害的耶稣。你若靠这十字架就可以得胜。”于是他下令，全军在甲胄和盾牌上缝上十字。结果依靠基督的佑护，他在台伯河畔战胜了挑战者马克森提，统一了西部帝国。

随即于公元313年颁布《米兰赦令》，宣布基督教为帝国的正式宗教，并赐予基督教许多特权，如教会有权接受遗产和捐赠，神职人员豁免赋税、徭役，要成为官吏必须是基督徒等等（他本人还建造了多座著名教堂）。——君士坦丁本人后来也皈依了基督教，罗马帝国军队在他有生之年，一直在绣有基督标记的军旗下行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顺利地统一了罗马全境。

君士坦丁大帝还于324年召集尼西亚宗教大会，确立了《尼西亚信条》，几十年后，大势所趋之下，基督教终于成了罗马帝国的国教，唯我独尊，荡涤异端。

在这种情况下，希腊哲学和其他哲学派别一样，逐渐削弱，并最后走向了终结。

圣奥古斯丁（公元354年 - 430）在公元410年时宣称：伊壁鸠鲁哲学和斯多亚哲学以及其他一些希腊哲学派别已经被人们遗弃了，再也不能对基督教的信仰构成威胁。他说：“它的灰烬已经冰凉，不可能再迸发出火星来了。”

公元3世纪初，伊壁鸠鲁主义在一些大城市和希腊罗马世界的边远地区还在活动。但到了公元4世纪中期，伊壁鸠鲁主义正在死亡或已经死亡。

伊壁鸠鲁学派在罗马帝国晚期除了充当基督教批判的无神论的靶子以外，已经没有什么学术影响。

最后

由于伊壁鸠鲁思想的无神论特征，基督教教父们都对伊壁鸠鲁主义持敌视的或全盘否定的态度是可以想象的。

德尔图良就把希腊哲学判定为“对自然和神道的粗糙解释”，认为它只是人的传统，与圣灵的智慧是对立的，而基督徒既广泛又密切地从总体上把握着宇宙真理。

伊壁鸠鲁主义的世界观完全是物质性的，宣传“宇宙的运动没有神的干预”，“灵魂有死”，“人生最终的目的是快乐”，都与基督教教义格格不入。

在那个全民信仰的时代，伊壁鸠鲁哲学除了被严厉批判，斥责辱骂，不可能有更好的命运。但视之为魔鬼激励的产物，完全拒斥，亦嫌过分。

伊壁鸠鲁哲学在近代的复活，则与世俗主义的潜滋暗长，科学主义的日益做大，息息相关（这个我们以后还会经常提及）。

“光荣属于希腊”！

这个身材颀长，体形优美，肤色白皙，面部轮廓鲜明优雅的民族，借助城邦时代自由竞争的力量，在蓝天碧海之间，综合了人类几千年的文化发展成果，综合了埃及的宗教，波斯的哲学、腓尼基的文字、巴比伦的天文学与周边“野蛮民族”的各种艺术，更加上自己数不清的创造发明，为欧洲文明日后的崛起，奠定了坚实基础。

相当出色的伊壁鸠鲁哲学，就是他们的创造发明之一。

这种哲学不仅是希腊人的、欧洲人的遗产，也是全人类的思想遗产，需要我们批判地继承。

（全文完）

附录

崔治平作品集

《人类从哪里来》（2010年2月24日）

《真龙天子的七回轮转——祖龙》（2010年5月18日）

《祖龙为什么创造人类》（2010年5月18日）

《真龙天子的第二次轮转——秦始皇帝》（2011年3月21日）

《什么是“千年王国”》（2010年11月12日）

《上天为什么要创造美国》（美国的历史使命）（2012年6月20日）

《中国崛起，台湾至关重要》（2012年2月29日）

《叙利亚战局走向》（2012年8月12日）

《宇宙的秘密》（众神眼中的宇宙）（2012年9月22日）

《太阳系与地球的起源》（2012年12月7日）

《是谁创造了生命》（2013年1月29日）

《「正义论」简评》（2013年5月1日）

《柏拉图政治理论概述》（2013年5月9日）

《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说》（2013年5月21日）

《伊壁鸠鲁学派与社会契约论》（2013年7月4日）

《斯多葛哲学与自然法》（2013年8月16日）

《终极答案：先有鸡还是先有蛋》（2014年2月14日）

《论「旧约·创世纪」》（2014年5月26日）

《天赋人权都有哪些》（2015年2月12日）

《各国宪法中几种“权利法案”之比较》（2015年7月20日）

《宪法与国家机构》（2016年8月17日）

《近现代欧美政治学名著泛读》（未完待续）（2017年8月6日）

《宇宙中反物质消失之谜的破解》（2018年10月23日）

《“汉末三国”这个历史时代，到底特殊在哪里》（2019年03月4日）

《东汉末年的名士、隐士——庞德公，到底是何方神圣》（2019年4月6日）

《盘古伏羲的原型是谁，创造本期人类的那一位到底是谁》（2019年7月1日）

《宇宙大爆炸理论是不是伪科学？》（2024年7月17日）

《古代皇帝都是“真龙天子”吗？》（2024年7月20日）

《你说的天国地狱在哪里，为什么我们看不见？》（2024年7月23日）

《科学与神学的关系》（2024年7月25日）

《怎样证明上帝存在？》（2024年7月25日）

《什么是天意？》（2024年8月20日）

《为什么工业革命没有发生在中国？》（2024年8月31日）

《为什么说“暗能量”并不存在？》（2024年9月9日）

《怎样破解宇宙“热寂”？》（2024年9月11日）

《学习科伦索主教，树立科学理性的信仰》（2024年9月26日）

《上帝是如何创造宇宙的，是谁创造了上帝？》（2024年10月6日）

短文

《潼关道的形成》

《幸福是什么》

《现在是盛世吗》